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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第1页）

梅尔渴望融入这个小小集体的心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数万载光阴凝成的冰，又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消融的。

那副惜字如金的性子与万年封冻的冰霜面容，早已成了她烙在骨血里的印记。塞雷娅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在不遗余力地凿这堵冰墙，可七千余年的水磨工夫使尽，也不见融下哪怕一滴水珠，最后干脆认命般放弃了。

孩子们那阵铺天盖地的热情攻势，确实能让梅尔多“嗯”上两声，多颔首几次，但也仅限于此了。指望她变成格拉特斯那般舌灿莲花、插科打诨的主儿，大约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

孩子们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跟梅尔相处时从不咄咄逼人，从不强按着她的脑袋要她开口，而是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她愿意说便说，不愿开口，那就利落地换个话头。

话头换得多了，梅尔开口的次数不知不觉也就攒了起来，主打一个以量取胜，细水长流。

梅尔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迹象，反倒极有耐心地安坐在那里，像一尊被一群不知疲倦的雀鸟围绕着的静谧石像，任由那些叽叽喳喳的声浪从她身边一波一波地涌过。

早饭如此，午饭如此，晚饭亦是如此。

她不需要靠进食维持生命，因此吃得极少，大多数时候只是端坐于椅中，安安静静地凝望着这群在她耳边喧嚷个不停的小不点们，偶尔轻轻点一点头作为回应。

满船的人里，包括格拉特斯在内，谁也没办法从那副千年不化的冰霜面孔上读出什么确切的情绪——但塞雷娅读得出来。

这个生性好静的故人之所以能忍受孩子们的聒噪，是因为眼前这片鸡飞狗跳的热闹烟火，让她想起了某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只是究竟想起了什么，塞雷娅也看不透。

而梅尔，多半也不会说。

…………

时光便在这份微妙的喧闹与安静之间悄然流过，转眼已是入夜时分。

与孩子们一同用过晚饭、又由着他们叽喳了好一阵子之后，梅尔便起身带着乌塔来到了船头。

皓月当空，海面铺满碎银，凉爽的夜风从远海徐徐拂来，正适合开始第一堂歌唱教学。其他闲不住的人自然不肯错过这场好戏，纷纷搬着小板凳涌到船头，排成一排，摆出一副要好好围观的架势。

梅尔和乌塔对此倒没什么意见——这俩人本就不是那种轻易会在人前犯怵的性子。

顶着身后一排亮晶晶的目光，梅尔抬手从腰间拂过，从天知道什么地方掏出一张乐谱，递到乌塔手中。乌塔接过来低头一看，谱面上干干净净，连半个歌词的影子都没有。小姑娘心思剔透，几乎在低头的瞬间便领会了梅尔的用意——这是要测她的音准与音律。

她清了清嗓子，毫不怯场地张开小嘴，依着乐谱上那些沉默的音符清唱起来。

一缕优美的旋律自船头袅袅升起，迎着皓白的月光，悠悠地萦绕在墨蓝的海面之上。没有歌词的修饰，纯粹的曲调反倒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愈发衬出那旋律本身的清澈与灵动。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唯独倚在船舷边的塞雷娅，和窝在玛琪诺怀里的格拉特斯，在听到这段旋律时怔了一下。

他俩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读出了同一种东西——这曲子莫名耳熟。耳熟得像是某段早已被岁月深埋的旧日回响，可任凭他们怎么在记忆深处翻找，也记不起究竟在哪里听过。只能肯定一件事：这绝不是这个世界的本土歌谣，十有八九，是他们老家的歌。

片刻之后，最后一个尾音稳稳地从乌塔唇间滑落，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定在无风的湖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