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扭头望向梅尔,眼底盛满了期待与征询。梅尔微微颔首,给出了点评——音准不差,音律的拿捏也算得当,但在某些微妙之处,仍有打磨的余地。
说完,她轻启朱唇,亲自示范了一遍。
当那同样的旋律从梅尔口中重新升起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明明是同一段音调、同一道旋律,却唱出了截然不同的一重意境。
乌塔方才的歌声是明澈的、稚嫩的、满溢着蓬勃生机的,像一位迎着晨光奔向远方的少女,每一步都踩在希望的节拍上。
而梅尔的歌声,却是低回的、沉静的,其中浸透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与追怀,仿佛一位已至暮年的耄耋老者,正独坐于故人坟前,对着早已长眠的旧友絮絮低语,诉尽此生未尽之言。
清冷的月光从夜穹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纱衣。轻柔的海浪仿佛也在应和她的歌声,一浪接一浪,极轻极缓地拍打着船身,像在为一首古老的安魂曲打着节拍。船头附近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已悄悄探出了一颗颗小小的鱼头,那些平日里机警怕人的鱼儿们此刻全忘了危险,齐齐浮出水面,朝歌声传来的方向静静仰望。
一曲终了,满船寂然。
等众人终于回过神来时,才恍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眼角都已悄悄挂上了点点泪滴。那道旋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每个人心底最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他们在那短暂片刻里,想起了某些永远回不去的事,想起了某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歌曲是人唱的,意境自然也因人而异,每个人从中听到的都是只属于自己的故事。可即便将这一切主观的感受通通剥离,单从最客观的技艺角度来说,梅尔的歌唱水准也比乌塔高出了不知几个层次。
音准与音律精准得如同刻刀划过玉石,转音流畅得天衣无缝——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关键的区别。
真正的差距,在于感染力。
乌塔唱歌很好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要想成为一位真正出色的歌者,单凭“好听”二字,远远不够。
能让听众在歌声中看见自己,看见曾经,看见那些未曾亲历却无比真切的景象——那才是一位歌者应当攀登的高峰。
梅尔想告诉乌塔的,正是这一件事。而立志成为世界第一歌唱家的乌塔,也完完整整地领会到了。
她抬起手背,极轻极轻地擦去眼角尚未干涸的泪痕,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梅尔弯下腰去,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梅尔姐姐,我想学。”
“慢慢来。”梅尔轻抬右手,一缕微风便柔柔地托住了小姑娘的双肩,将她稳稳地扶了起来。
夜风拂过她鬓边的蓝发,月光落在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绿眸深处,“今天只是起点。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乐谱你带回去,闲暇时便看一看、唱一唱。每周一的晚上,来船头找我——我会抽查,指出你的不足。”
乌塔将那张没有歌词的乐谱郑重地抱在胸前,重重地点了点头。梅尔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身后那一排还沉浸在余韵中的听众。
“时候不早了,都早些歇息吧。”说完,她又将视线落回玛琪诺身上,语气依旧淡然,却似乎已没有了最初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明早六点,船长室。不要迟到。”
玛琪诺连忙点头应下。
众人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搬着小板凳三三两两地散去,甲板上渐渐重归空旷。
海风轻拂,船身随着海浪微微摇晃,满船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唯有桅杆顶端那盏导航灯依旧亮着,与头顶的明月遥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