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屋里,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听见低声的咒骂,听见钱被一张一张数清。那些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却异常真实。
处长低头数着钞票,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像是在骂制度,也像是在骂命。
“果然。”他哼了一声,“斤斤计较。”
小邵在一旁,小声解释:“忠勤章只是资历表扬,不算战功。”
处长摆摆手:“功过相抵,能给的也就这样了。改过自新的人,最多如此。”
众人默默掏出钱来。
有人递得快,有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递了。处长一张一张收好,自己也往里添了一叠。
“退伍金按大陆旧法算,”
他说得干脆,“东北那段不算,只算到抗战结束。财务处——”
他冷笑了一声,把纸袋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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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伟成双手捧着那只纸袋,指节发白。那不是贪,是不知该如何安放。钱这种东西,一旦和命放在一起,就会显得异常沉。
“一共一万五千八。”
处长说,“按中校算的。”
秦芊仪站在床尾,听见这个数目,心里迅速地过了一遍——药、营养、时间。她没有算完,就停下了。有些账,算清了反而站不住。
“处长……”
江伟成哑着声,“您怎么……也没坐车。”
处长笑了。
“我跟你一样,退伍了。”
他说得轻松,“无官一身轻。”
秦芊仪一怔。她看见江伟成的神情微微变了,那不是意外,是一种迟来的理解——原来他们都已经被放在了同一个位置上。
处长又拍了拍他的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以前在南京不是让你去当参谋?埋在长官身边,给我通风报信。你不干,我就升不了官。”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怪谁?怪芊仪。”
话像玩笑,却落得很重。
秦芊仪没有接,也没有避。她只是站在那里,心里清楚——她确实替江伟成挡过路,也替他断过前程。
窗外的光慢慢退去。
处长望着那片褪色的天。
“下个月交接完,我去做生意。”
他说,“海阔天空。”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却空。
他站起身,最后一次拍了拍江伟成的肩。
“你活着回来,就是本事。”
秦芊仪站在一旁,明白这不是告别,是散场。
晨光落进小小的宅院,把旧夹克上的勋章照得发亮。
她看着那点光,喜悲交错。
那一刻,没有人再怀疑——
江伟成不是被表扬的对象。
他本身,就是那段历史里,站到最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