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字落下来,不轻不重,却像是给这一段年月盖上了最后一枚印。
推开小周家的门,灯已经亮了。桌上饭菜摆得整整齐齐,只是热气早已散尽,凝成一层薄薄的油光。老巩、小顾、小周、小邵都坐在那儿,谁也没动筷子,像是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秦芊仪一进来,几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小顾和老巩站得笔直,像是还在队里集合,身体还记得那一声口令。小周拉开主位的椅子,动作急,手下却放得轻——那是江伟成从前坐的位置。
秦芊仪看了一眼,没推辞,缓缓坐下。
人都坐定了,屋子里却静得可怕。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连叹气都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秦芊仪能感觉到,这一桌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绕着她走,像绕着一件裂了缝的瓷器,再碰一下,就要彻底碎了。
她忽然明白,如果她不开口,这顿饭大概会一直这样冷下去,冷到人心底去。
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像是早已想好了这一刻该说什么:
“有酒吗?”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陪我喝一点吧。十一大队,很久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墨婷立刻起身往厨房走,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小顾低声开口,像是报备,又像是告别:
“师娘……我明天走。去美国。”
老巩跟着叹了口气,语气平平的,却带着点自嘲:
“我被调去车辆中队了。以后修飞机的事……算是干不动了。”
他扯了扯嘴角,“这世界啊,飞得越来越快,我们这些老骨头,跟不上了。”
酒瓶被放到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秦芊仪站起身,亲自给老巩倒酒。她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洒出来。
“老巩,”她语气轻,却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去了车辆中队,人生地不熟的,可别一开口就跟人家说你陆海空军都混过。”
老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抬手抹了把眼睛:“不会,不会!我乖乖的,不偷东西了。”
这一句,把屋子里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下。笑声短促,却真实。
秦芊仪又替小顾斟满。
“小顾,你是十一大队唯一一个去美国的。”
她看着他,目光认真,“去了,替我们看看那边长什么样。你们大队长……以前一直想去。”
小顾用力点头,像是接下了一个沉重的嘱托。
秦芊仪举起酒杯,目光从桌边一张张脸上缓缓掠过。
“老巩、小顾、小邵、小周,”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保重。这些年,一路照顾你们的大队长……我替伟成,谢谢你们。”
酒杯相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人低头喝酒,有人红了眼眶。老巩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在桌上,他也没去擦。
这一顿饭,谁也没有再提江伟成的名字。
可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这是十一大队,最后一次齐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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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师娘宅内。
秦芊仪坐回那张藤椅。
藤条在她身下轻轻响了一声,旧而熟悉。她忽然想起,江伟成第一次把这把椅子修好,是在一个雨天。藤条断了,他从机场带回一小卷铁丝,蹲在地上,一根一根缠。她站在门口笑他多此一举,说换一把就好。
他说:“还能坐。”
那时他说这句话,语气很轻,却像是在替什么辩护。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是他有一次削铅笔,刀子滑了。她当时心疼桌子,他却笑,说反正是旧的。后来她擦桌子,总是会在那道刻痕处停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