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在。
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刚好贴合那道凹陷,像是为她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零碎的事。
想起他伏在灯下画图,夜深了还不肯睡,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皱得很紧。她催他,他就抬头看她一眼,说“快好了”,却一画就是半个时辰。后来她索性给他端一碗热水,放在桌边,不再说话。
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看机场。风很大,他把她往身后拉了一点,说地滑。那时他还年轻,肩背挺直,影子落在地上,很稳。
也想起后来,他咳得厉害,却仍然要去点名。她替他系围巾,手指在他颈后停了一下,他忽然笑,说:“别系这么紧,我不是小孩。”
可他那时的脸色,已经不像从前了。
她闭了闭眼。
这些画面来得很慢,也很克制。不是汹涌的回忆,更像是屋子自己在翻旧账,一件一件摆出来,让她看。
她起身走到床边,低头整理被角。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江伟成总是睡得不安稳,被子容易乱,她嘴上嫌他,手却很熟。
被角折好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
以后,这张床不会再乱了。
这个念头很轻,却让她喉咙发紧。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试图让自己忙起来。她开始整理江伟成留下的“十一驱逐大队”的箱子。箱子很旧,角落被磨得发白,却被他一直保养得很好。
这时,牧师敲门进来,站在她身后,脚步迟疑,不敢贸然靠近。
“Sorry,madam,我……”
他的话在看见她把结婚照放进箱子时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两个人都很年轻,站得笔直,像是在面对一场尚未知晓的命运。
牧师喉咙动了动,换成带着生硬腔调的中文:“我要回美国了……这是我的联络地址。如果你……想换个环境,可以写信给我。我会用教会的关系,帮你办护照。”
秦芊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飞行夹克叠好,动作极慢,袖口对齐,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像是在替他完成最后一次整装。
“……谢谢。”
她说。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解脱了。”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突兀。
有些事情,一旦被说完整,就会塌。
牧师怔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退了出去。
秦芊仪退回桌边,把灯调得更暗了一点。昏黄的光落在墙上,把影子磨得模糊。她靠着椅背,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
这一刻,她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在等他回来。
她是在替他们,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日子,暂时放在心里。
夜很深了。
秦芊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仍然疼,但呼吸还在。
她对自己说:
——明天再想。
灯没有熄。
她坐在光里,像是替那个已经走远的人,守着一点尚未坍塌的日常。
这一夜,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