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停于绞架,拭干褐喙,
或立于断桅,松开墨索……[22]
冷酷纵欲、悍不畏死的阿拉伯人来了,不做生意的时候,他们就投入天文、代数与妻妾的怀抱。与他们同来的有一半阿拉伯血统的兄弟——索马里人,他们鲁莽好斗、节欲但贪婪,虽然血统不纯,但信仰无比虔诚。他们忠于先知圣训更胜过结婚生子,所以生育率很低。斯瓦希里人也来了,他们的身份就是奴隶,本身也有奴性。他们残忍、好色、偷盗成性,但也幽默、有见识,年纪一大就开始发福。
再向北方走,这些民族就遇上了非洲高原的本地猛禽——马塞人。他们沉默寡言,像高瘦的黑影,手执长矛和沉重的盾牌,绝不信任那些双手染血、准备出卖他们兄弟的陌生人。
想必这些猛禽曾经齐聚一堂商谈过。法拉告诉我,在索马里人还没把本族女人带出索马里兰的那些日子,索马里小伙子只肯娶马塞姑娘为妻,其余部族一概不考虑。不过,怎么看这都是一种奇怪的同盟。因为索马里人都是虔诚的穆斯林,而马塞人毫无宗教信仰;索马里人爱干净,不辞辛劳地修建沐浴和卫生设施,马塞人却很不讲卫生;索马里人对新娘的贞操观念看得极重,但马塞姑娘的道德感却很淡漠。法拉向我解释过个中原因,他说,马塞人从来没有当过奴隶,也不可能被训练成奴隶,甚至不能坐牢。如果把马塞人投进监狱,不出三个月他就会死在里面,于是英国在肯尼亚立了法,规定不得对马塞人处以监禁,须以罚金代替。这种面对枷锁以死相抗的本性,让马塞人的地位超然于其他土著民族,可以与外来的移民贵族平起平坐。
这些鹰隼瞪着血红的双眼在天空盘旋,窥伺着地上温顺的啮齿动物。其中,索马里人扮演着一个独特的角色。他们冲动易怒,不擅长自我管理,不管在哪儿,只要没有外力干预,各个索马里分支部族之间就会争斗、内耗,徒流鲜血。但他们天生是出色的副手,当年那些阿拉伯富商多半就是指派索马里人押送远征的运输队和商队长途冒险,而他们自己则躲在蒙巴萨享清福。索马里人对待其他土著部族的态度,就像牧羊犬对待绵羊——索马里人龇着利齿,不知疲倦地看守着他们,时刻惦记着:他们会不会撑不到海岸就死掉?会不会半路逃走?索马里人看重金钱、珍惜荣誉,宁可不眠不休也要完成任务,每次远征归来必定瘦得皮包骨。
这种习惯至今深藏于他们的血脉之中。有一阵子,农场爆发了西班牙流感,法拉自己也病得很重,高烧不退,浑身打战,却照样跟着我跑东跑西,给佃农发药,催着他们把药服下去。有人告诉他石蜡油是对抗流感的好东西,他就买了来备在农场。他的弟弟阿卜杜莱当时跟我们一起住在农场,也染上了严重的流感,让法拉很担心。但这种担忧只是心灵本能的驱使,是微不足道的惦念。而职责、生计、声誉都与农场的劳工息息相关——是这些事促使这只奄奄一息的牧羊犬在岗位上恪尽职守。法拉对土著世界发生的事情也很灵通,我不知道他的消息从何而来,因为除了几位酋长之外,他从来不和吉库尤人来往。
这群绵羊则是柔顺的吉库尤人,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尖牙利爪傍身,在尘世中也没有庇护者,他们只能依靠恭顺的本性忍受命运的摧折,至今依然如此。他们不像马塞人会在枷锁下死去,也不像索马里人只要感受到了伤害、欺骗和怠慢就会愤而反抗。哪怕漂泊到了异乡的土地,哪怕身披重重枷锁,吉库尤人也能与上帝为友。他们对自己与迫害者之间的关系有着独特的认知。他们意识到,迫害者的利益和荣誉与自己息息相关:他们是追逐的对象、贸易的核心,他们是货物。这群绵羊跋涉在血泪斑斑的长路上,竟然从愚昧麻木的心底萌生出一套“断尾者”[23]的哲学,并以此嘲笑牧羊人和牧羊犬。“你们白天黑夜都不得安歇。”他们说,“你们吐着舌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夜里也睡不踏实,白天眼睛干得刺痛,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们。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我们。你们活着也是为了我们,而不是相反。”有时农场的吉库尤人还会嬉皮笑脸地去招惹法拉,就像绵羊故意在牧羊犬面前上蹿下跳,只是为了让它站起来跑上几步。
法拉和基南胡伊碰面了,这是一只牧羊犬和一头老公羊的相遇。法拉裹着红蓝相间的头巾,穿着阿拉伯式绣花黑坎肩和丝质长袍,站得笔直,那副模样不输世界上任何一位有思想、有教养的文明人。而基南胡伊四肢松弛地瘫坐在石凳上,浑身上下只披了一条猴皮大氅,**裸地,仿佛非洲高原的一方土块。他们彼此以礼相待,但除非有事相商,否则两人都会按照某种礼节假装没看见对方。
看着这两个人,你不难想象他们在一百多年前商谈奴隶交易的样子:法拉要把基南胡伊打算遗弃的部族成员买去当奴隶,但从头到尾法拉心里都盘算着一件事,那就是把老酋长这块肥肉也当成战利品一起抓走。而基南胡伊对法拉的每一个念头洞若观火,谈判全程战战兢兢,背负着局势的压力和内心的恐惧,因为他是这场奴隶交易的核心,他是货物。
解决枪击案纠纷的大会在一片平和的氛围中召开了。农场的土著人都很高兴见到基南胡伊,年长的佃农纷纷上前问候,然后又坐回草地上。人群边缘坐着的几个老妇人尖声向我表示欢迎:“您好,婕丽!”婕丽是个吉库尤名字,土著老妇都这么叫我,很小的孩子也跟着这么叫,但少年和成年男人从来都不叫我婕丽。卡尼努在一大家子的簇拥下出席了会议,像一个突然活转过来的稻草人,目光灼灼,神色警惕。万乃纳和他的母亲也来了,坐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地方。
我一字一句地郑重宣布:卡尼努和万乃纳之间的纠纷已经了结,判决已经写在纸上,请基南胡伊酋长出席就是为了做个见证。卡尼努将赔给万乃纳一头母牛和一只小母犊,然后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再拖下去谁也受不了。
我们事先和卡尼努与万乃纳沟通过,卡尼努按照指示准备好了母牛和牛犊。而万乃纳的行为总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在光天化日之下,像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鼹鼠,给人的感觉也像鼹鼠那么软弱可欺。
我读完协议,吩咐卡尼努把牛牵来。卡尼努站起身,冲他两个儿子上下挥了好一阵胳膊,他们从仆人的茅草屋后面把牛牵了过来。人群让出一个缺口,母牛和小牛被慢慢牵到会场中央。
此刻,会场的气氛陡然一变,仿佛暴风雨在地平线处汇聚,迅速覆盖了天顶。
在吉库尤人眼里,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带着牛犊的母牛更重要、更迷人了。他们对牲畜的迷恋是熊熊燃烧的熔炉,无论是流血的纷争、巫术、爱欲,还是白人世界的种种新奇玩意儿,一靠近这团烈火就立刻蒸发殆尽。火焰里散发着石器时代的气息,就像燧石敲打出的火苗。
万乃纳的母亲突然长声悲号起来,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朝母牛点来点去。万乃纳也跟着嚷嚷起来,但声音支离破碎,好像有人借着他的嘴在说话。他喊得震天响,说他不要这只母牛,它是万乃纳那群牲口里最老的一只,这只小牛肯定是最后一胎,它以后再也生不出小牛了。
卡尼努一家子也狂怒地叫嚷起来,打断了万乃纳,七嘴八舌地罗列出这头母牛的一串优点,语调中蕴含着极大的痛苦和悲愤。
土著人一旦听见有人议论母牛和牛犊就没办法保持沉默,人人争相发表意见。老头子气喘吁吁地拽着彼此的胳膊使劲摇晃,把自己对两头牛的褒贬一股脑儿都讲出来。他们的老伴也在一旁尖声附和,好像一曲多声部的和声。年轻人互相低声抛出简短尖刻的评价。不过两三分钟,我家附近这块空地就喧闹得好像开了锅。
我朝法拉看去,他刚好也在看着我,但表情似乎在梦游。索马里人养牲畜卖牲畜,对牲畜了如指掌,我觉得他简直像一柄半出鞘的利剑,下一秒就要杀入纷争中左劈右砍。卡尼努投给我一个溺水者呼救的眼神,但最终还是被洪流卷走。我看看那头母牛,它通体灰毛,牛角弯曲弧度很大,她在自己掀起的风暴中央耐心地站着。所有人都在冲她指指点点,她居然开始舔舐身边的小牛犊。她的确有几分老态了,我想。
最终我把目光投向了基南胡伊。我都不知道他有没有正眼看过这头母牛。因为在我盯着他的时候,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我家附近突然多出了一尊无智无觉的雕像。他以侧脸对着吵闹的人群,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轮廓多么符合一个王者的形象。土著人都具备让自己在瞬间化为死物的天赋。我觉得基南胡伊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给眼前的局势火上浇油,所以他一直静静坐在那里镇着他们,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激动渐渐平息,人们也不再叫嚷,开始用日常的口气交谈,最后相继沉默下来。万乃纳的母亲自以为无人注意到她,拄着手杖往前挪了几步,仔细打量着这头母牛。法拉也平静下来,回归了文明世界,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尘埃落定之后,我们让纠纷双方来到石桌前面,用拇指蘸着大车的润滑油在协议上按手印。万乃纳极不情愿地照做了,手指接触纸张的时候还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仿佛被纸面烫了一下。协议是这样写的:
该协议于今日(九月二十六日)在恩贡签订,协议双方为:万乃纳·瓦·拜姆,以及卡尼努·瓦·穆图里。基南胡伊大酋长在场作为见证人。
协议规定:卡尼努应赔偿万乃纳一头母牛和一头小母犊,付与万乃纳之子万扬格里,即去年十二月十九日被卡尼努之子卡勃罗开枪误伤的男孩。该母牛和小母犊将成为万扬格里的财产。
赔付完成后,此案彻底了结。任何人不得再提起此事。
恩贡,九月二十六日。
万乃纳 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