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里藏着一个肮脏的秘密,像腐蚀的胆汁,从胃里一直烧到喉咙。
他看着那个男孩,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本来也该是那样——坚强的,可靠的,却始终干净的。
而现在镜子碎了,只剩下一地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他和母亲拥抱的影。
肖静站在他旁边,手紧紧地攥着挎包的肩带,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痛哭的女人身上,却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如果有一天,她失去了丈夫——不是离婚,而是死亡——那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也这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可她心里立刻涌起一股更冷的恐惧:如果陆川知道了那晚的事,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丈夫,而是儿子、家庭、一切。
她会连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她不配。
她咬着下唇,牙齿几乎要刺破皮肤。
然而视线一转,她看到了那个男孩扶着母亲的手。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却有着“我在”的承诺。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根——小峰小时候也是这样,不管她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他都会用小小的手握住她的手,说妈妈别哭。
可现在呢?
他的手曾经搂过她赤裸的腰,他的嘴唇曾经贴上她的脖颈,他们的身体曾经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
那已经不是儿子对母亲的手了。
他再也无法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她了。
而她,也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拥抱。
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肖静慌忙抬手,假装整理头发,趁机用指尖揩了一下眼角。幸好小峰没有看她,他还定定地盯着那个男孩。
葬礼的人群开始移动。
几个男人抬起了灵柩,白色菊花覆盖着的棺木缓缓升起来。
哭声骤然放大,那个年轻女人似乎要扑上去,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男孩依然扶着她的背,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腕。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由于隔得远听不清,但那口型像是“妈妈,有我呢”。
送葬的队伍缓缓地沿着街道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纸钱从篮子里撒出,纷纷扬扬地落在灰色的柏油路上。
邻居们低头鞠躬,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双手合十。
棺材越来越远,哭声也越来越远。
小峰和肖静还是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
直到队伍消失在尽头,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家属在门口收拾花圈和遗物,他们才像被解开了穴道,几乎同时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栀子花的香气依旧浮动在空气里。
但他们彼此都感觉到,刚才那一幕像一把看不见的犁,在他们心底翻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里面灌满了羞耻、悲哀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回到船上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沉,把东京湾的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游轮鸣笛启航,缓缓驶离港口。
甲板上有人欢呼,有人举起相机拍照,而他们俩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各自回了舱房。
晚饭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