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荒一个月后,天气彻底变了。
一夜之间冷下来的,雪不化了,落在地上就冻住,一层压一层,压成硬邦邦的冰壳。路上全是凝冻,薄薄的一层冰,亮晶晶的,踩上去像踩在瓷碗上,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跟头。
牛车走不动了,牛蹄子在冰面上打滑,走一步滑一步,牛喘著粗气,鼻子喷出的白雾在空气里凝成霜。三叔公在前面牵著牛,江醒在后面推车,两个人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张氏和小牛坐在车上,不敢动,动一下车就往旁边滑,嚇得小牛紧紧抓著车沿,脸都白了。
“姐,这路好滑,我还是下来走吧。”小牛说。
“坐著別动。过了这段,平稳了你再下来。”江醒说。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棉布鞋,府城买的,现在鞋底磨穿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冻得发紫。
鞋面被冰雪泡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铁皮裹在脚上,她没吭声,继续推车。
三叔公的棉鞋也烂了,两个人谁也不说,一个在前面牵牛,一个在后面推车,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往中南和往西南的队伍还走在一起。
路越来越难走,队伍看上去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但是不是少了也没人注意,八百多口人,走丟几个、掉队几个,谁也数不清。
江財茂走在队伍前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阴沉。
他这个族长,在逃荒路上没人认,村长沈德厚说话比他管用,官差马大胆说话比他更管用,他就像个摆设,谁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江大柱一家跟在他后面。
江大柱的板车上粮食早就见底了,每天煮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周氏不嚎了,不是不想嚎,是没力气嚎了。
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进去,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髏。
江青山也瘦了,不过还是死死的端著自己读书人的架子,每天晚上借著火光看几页,书页被烟火熏得发黄,边角捲起来了。
当然,那都是他在陈家马车也停下后不远处,通过车窗看到里面的人影在看书,他也赶紧跟著看书。
江二柱一家也好不到哪去,刘氏的精打细算撑了一个月,现在也快撑不住了。
粮食袋瘪了大半,野菜占了锅里的一大半,江来福的脸不圆了,瘦了一圈,下巴尖了。
江彩云更瘦,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晃,她的话本来就少,现在更不说话了,每天低著头走路,跟在刘氏后面,像个影子。
刘氏还是挖野菜最积极的那个,但天气太冷了,地上全是冰,野菜挖不出来。
她用镰刀撬冰,撬了半天,手指头冻得流血,才撬出一小把。
“这鬼天气。”刘氏骂了一句,把野菜塞进篮子里,继续撬。
杨翠花一家走在队伍后面。
自从上次被沈德厚骂跑之后,杨翠花老实了几天,但她那个婆婆李婆子心里一直憋著坏。
李婆子每天蹲在棚子里,眼睛往江醒那个方向瞟,她看见江醒一家住油布棚子,看见江醒身上穿的棉袄,看见小牛裹得像个圆球,心里就冒酸水。
“翠花,你那个闺女,真不认你了?”李婆子问。
“不认。”杨翠花的语气很淡。
“你是她亲娘,她不认你,你不去闹?”
“闹了,上次你也去了,被人骂回来了。”
李婆子被噎了一下,脸色很难看:“那是那个村长多管閒事。要不是他。。。。。。”
“娘,算了。”杨翠花当然不服气,但是面对村长说的那些她心虚。
“算了?凭什么算了?”李婆子瞪她:“你闺女有吃有喝,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你心里过得去?”
杨翠花不说话了。
李婆子咬著牙,想了半天,又说:“她不是不认你吗?咱们不认她。但是那个小崽子,是你生的吧?你生的儿子,你有资格管吧?”
杨翠花抬起头,看著李婆子。
“你听我的。”李婆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咱们不找她,找小崽子,小孩子谁对他好他就跟谁走,你多去晃悠晃悠,给他点吃的,多叫几声『儿啊』,他的心就软了,到时候,你闺女不得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