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哥伦比娅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完全不为所动的灰蓝色眼睛。
“可疑的人!”桑多涅压低声音说,“被猎人注意到的、需要调查背景的、可疑的人。”
哥伦比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那个旧皮袋从腰间解下来,拉开抽绳,口朝下轻轻倒了一下。
三枚金币、五枚银币、七八颗大小不一的玛瑙和一块未经打磨的琥珀原石,哗啦啦全落在她掌心里,在巷子阴凉的光线下折射出一小片碎金碎银的光泽。
还有一小截不知道是什么鸟的羽毛,蓝色的,保存得很好,大概是夹在袋子里太久都忘了拿出去。
“都是在林子里帮过的人给的。”哥伦比娅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堆东西。
声音很轻,像是在翻一本旧到纸张发脆的书本,不小心翻到了一页夹着干花的篇章。
“有的人只是给我一块石头。我帮他们赶走过野狼,或者把他们从沼泽里拖上来,或者只是在他们走不动的时候在路边陪他们坐了一夜。走的时候他们总想给点什么。”
她把那截蓝色羽毛拈起来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
“我不太懂什么值什么不值。这枚金色的很漂亮,就留下了。”
桑多涅看着她把那堆可以买下小半个镇子的财物毫不在意地收回旧皮袋里,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能是想告诉她金银和石头的区别,也可能是想告诉她帮人赶狼有时候比金币还贵。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顶帽檐再次往下压了压,压到刚好遮住哥伦比娅眉毛的高度。
“算了。你留着吧。但以后掏钱不要你掏,我来。你只负责——负责说想吃哪个面包就行了。”
“但你的铜币也不多。”哥伦比娅的语气很平,没有施舍的痕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歉意,只是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已经看到的事实。
“不多就慢慢花。”桑多涅把腰袋掂了掂,铜币在袋子里发出几声响。
“反正平时也就我一个人吃饭。多你一个——多你一个也只多一张嘴。你又不是天天吃面包,你是吸血鬼。”
“吸血鬼也可以吃面包。”哥伦比亚认真地说,“三百年不尝,想试试蜂蜜。”
桑多涅看着她站在巷子阴凉底下的模样——她穿着改短了的自己的旧衣服,她脖子上围着自己的围巾,她掌心刚刚倒出来一堆别人给的东西全是因为她帮过他们却什么都不肯收。
三百年没有尝过蜂蜜。
三百年。
她把面包掰成两半,蜂蜜多的那一半塞进了哥伦比娅手里。
“给。就着巷子里吃。吃完再去买别的。”
哥伦比娅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白面包,低头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表层凝结的蜂蜜。
然后狼吞虎咽地开始吃,吃这种在吸血鬼生理里完全没有必要的、纯粹因为想吃了三百年才去吃的东西。
蜂蜜从面包缝里渗到她手指上,她舔手指的样子让桑多涅想起猫。
服装店开在集市尽头,是一间临街的窄长店铺,门面不大,但货架上堆满了各类成衣和布匹。
老板是个戴铜框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桑多涅的公会制服多看了两眼——猎人买东西往往意味着可能会赊账或者半夜敲门找可疑人士,不是什么太受欢迎的顾客群体。
桑多涅推开店门的时候挂铃响了。她站在门口快速扫了一圈——店里目前只有老板一个人,没有别的顾客,没有猎人同行。安全。
“要买什么?”老板问。
“日常穿的,两套。”桑多涅把哥伦比娅往前轻轻推了半步。“给她。”
老板摘下眼镜打量了一下哥伦比娅,目光在她的宽檐帽和围巾上停了大概半秒,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她把一副卷尺从柜台上拿起来,走近了两步。
“小姐把帽子摘一下?量肩宽。”
哥伦比娅看了桑多涅一眼。桑多涅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她把帽子摘下来,围巾仍然遮着脖子,但面容已经全部暴露在了午后的光线里。
老板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的卷尺悬在半空中,镜头后面的瞳孔缩了一瞬——不是恐惧的收缩,是那种看到了某种超出日常审美范畴之外的东西时短暂的视觉系统宕机。
她用专业经验迅速掩饰过去了,但桑多涅注意到了。
“小姐长得很…出挑。外地的吧?”老板一边拉卷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桑多涅抢在哥伦比娅开口之前回答,“我远房表姐,从山地那边过来的。以前住的地方很偏,没见过什么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