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弹打中的位置——桑多涅甚至没看清打中了哪里——正在流血。
血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深黑色的,浸透了树下的一大片枯叶。
烟雾散开。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好嘛…”
那个大块头猎人先开了口。
他站在桑多涅身后大概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往下滴银液的猎刀,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看着倒地的吸血鬼,又看着桑多涅。
“…她做到了。”
更多的猎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有几个人弯下腰检查了哥伦比娅的身体——摸颈动脉、翻眼皮、确认银弹入体的位置。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死透了。银弹从胸口穿的,心脏炸了一半。”检查的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看向桑多涅。“一个人搞定的?追了多远?”
桑多涅没回答。
她站在原地,枪还端在手里,枪管还是热的。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哥伦比娅。
月光照在那张过白的脸上。
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是睁着还是闭着。
嘴唇上沾了一片枯叶的碎屑,和一点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的液体。
“这枪行啊!”有人从她手里夺过枪去仔细端详,来回翻看着枪管和药池的构造。
“闭锁再改改就真能量产了。小桑,你这一枪打出来,我看谁还敢说你不行。”
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在笑。有人说回去要给她记一功。
桑多涅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她的腿还在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的脖子还在发麻,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不知道为什么比周围的都低,像一个微型的气旋一样蜷在她颈侧,怎么都散不掉。
她没有回头。
桑多涅的家在公会驻地的边缘,是一间很小的石头屋子,原本是仓库,被她租下来改成了住处兼工作室。
没有隔断,靠墙是一张铺了薄木板和稻草的床,剩下四分之三的空间全堆满了东西——工作台上铺着图纸,角落里堆着报废的枪管和铁料,桌腿旁边散落着弹壳、锉刀、卡尺、模具和一些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用处的小零件。
墙上用钉子挂满了不同型号的工具,从最粗的锻打锤到最小的钟表锉一应俱全。
进门之后,她把门关上,把门闩也拉上了。
月光从唯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满桌的图纸上。
那些图纸画着精确到毫米的闭锁结构、抛物线弹道、空气阻力的预算公式。
墨水有些地方被油渍晕开了,有些地方被揉皱过又小心抚平。
她走到水盆边上,开始洗手。
水是早上打的,已经凉透了。
她把肥皂拿起来——是她自己用猪油和草木灰熬的粗肥皂,不怎么起泡,但去油好用。
她把肥皂在手掌里搓了两下,拇指反复揉搓指缝里的机油,食指刮过每一个指甲缝里的金属粉末,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全部心神的精密操作。
然后她发现了。
左手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个很小的伤口。
不是划伤,不是擦伤,是…两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两个。
距离大概一寸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