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王安石对金陵太熟悉,当初就是在这座城市里大造声势而发迹的。那时,中国还未有“作秀”一词,他已深懂“作秀”之道。一心想改变积弱国势的宋神宗,求才若渴,好像有了王安石,大宋王朝就有救了,一天连发几道急令,沿途驿卒将坐骑鞭策出累累血痕,从开封赶往南京,请他去上任。那时的王安石,如日中天,红得发紫,气势如虹,众望所归。现在,完了,过气政客,下台官员,失意明星,落魄文人,都是“挑水的回头,过井(景)之人”。一句“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越琢磨,越体味出王安石满肚子的不是滋味。
这是他不想道出,可又不能不道出的真心情,难怪苏轼读了这首词后,不由发出“此老乃野狐精也”的感叹。苏是大家,王也是大家,大家之间,总有惺惺相惜之处。尽管这两个人,同是文友,更是政敌;偶有过从,很少来往。但王首先是政治家,然后是文学家,倒霉也倒不太大;苏相反,第一是文学家,第二才是政治家,一跟头栽下就起不来。所以,常失败的苏对王能看得透,坦然而自信,虽空间有限,时间无穷,政治败而文学不输;占优势的王对苏则甚计较,拘谨而戚戚,虽将其扳倒而并无赢的感觉,不免空虚。到了写这首《金陵怀古》词时,王对苏似心结尚在,苏对王则豁然开朗。这大概就是两位文人高低上下的差异所在了。
王安石变法,在神宗支持下出台,舆论大哗,遭到保守派的抵制,可想而知,他要反击,也属自然。当时,朝廷内外,反对者甚众,有一位叫范缜的大臣,上书反对他,“疏入,安石大怒,持其疏至手颤”,但他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判断苏轼为保守派的首领,先要把他干掉。决策错了。其实,苏轼并非全部否定变法,只是新法在具体落实的过程中,过于峻急伤民,与民争利,而持有异议而已。
据宋人王栐《燕翼诒谋录》,可见实施新法中的“青苗法”其弊何在,“上散青苗钱于设厅,而置酒肆于谯门,民持钱而出者,诱之使饮,十费其二、三矣!又恐其不顾也,则命娼女坐肆作乐而蛊惑之”。本来,春季借给农户的小额低息贷款,秋后还款付息,农民国家均得利的“青苗法”,本是无可非议的事情。但在执行的过程中却变成诓骗农民的一个局。
王安石此人绝对听不得任何反对意见,这样,把一个可能争取的同盟者,推向对立面,我想,“拗相公”的“拗”,显然是从他精神上的缺陷,思维易走极端而来。我始终相信,想将苏东坡送上断头台的最致命的原因,不完全是因为他的《上神宗皇帝书》,不完全因为他是保守派的核心人物,而是文人相轻,到文人相嫉,到文人要把文人干掉的恶心理。王安石也逃不脱。
因为苏东坡的诗词歌赋,甚至为皇帝拟的诏书文告、道德文章,都要胜王安石一筹。清人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说:“王荆公诗无一句自在,故其为人拗强乖张。”就冲王之矫揉造作,苏之坦**率真,两种性格上的差异,也能理解人品的高下之分,文品上的高低之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王安石忍受不了他实际上属二流作家的事实,尤其不能忍受苏东坡根本不把他当回事的调侃。
倘非王安石作了暗示,就是他安插在御史台的那几个狗腿子,承其意志,视其脸色,拍其马屁,大打出手,于是,深文周纳,捕风扑影,苏轼成了王安石实施新政后的第一个倒霉的大文人。
擒贼先擒王嘛!王安石会“嘿嘿”一笑的。
虽然,王安石的变法,为史家肯定,虽然,他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三不足”精神,为后来的离经叛道者,视作精神指南。但是,他相当小人,而且,很伪君子。
到了南宋,就出现一篇丑化他的平话《拗相公》,存于《京本通俗小说》,后被冯梦龙收进《警世通言》。出于政敌反宣传的精彩段子,自是不可全信。但是,读他未发迹时,《上欧阳永叔书》之二中“某以不肖,愿趋走于先生长者之门久矣,初以疵贱,不能自通”这几句话,颇有“文革”中写效忠信的那股卑微口气,就不以为然了。接着读《宋史》,知道曾巩曾经将王安石介绍给欧阳修,欧“为之延誉”,王才渐渐得志的。可他很快把最早的牵线人抛到一边。再后,青云直上的他,连曾经鼓吹他的欧阳修,也要排挤出政坛,断情绝义,令人不齿。这期间有人建议应该留下这位有经验的政治家,“安石曰:‘欧阳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欧阳老被逐出开封,回安徽滁州去筑醉翁亭了。
这些见诸正史翻脸不认人的事例,实在让我对王产生新认识。姑且认为王安石出于“革命”大义,并非小人行径。但冲他起劲反对的那些政敌,如司马光,如欧阳修,如苏轼,都是在文学上有建树的大手笔,我又不禁怀疑大义之外的小人心胸。因为文人,通常不能宽容比他稍好一些的同行,王安石是毫无疑义的大家,但同是大家,也还是存在某些质素上的差别,因此,借助于非文学的手段,将同行置之死地,便是可以理解为下作了。
这种下作,从来也不会绝迹的。而王安石豢养的狗腿子,则是等而下之的小文人,就更是**裸的嗜血之徒了。宋人仓皇南渡,是在金兵压境,迫近开封的情况下,一次毫无准备的大撤退,所以,政府的文书档案,散落开封街头,无人过问。到了南宋,朋九万从民间搜集到当年监押苏轼时的审讯记录,将其出版,书名《乌台诗案》。乌台是宋代开封御史衙门所在地,由于那里有几棵大树,乌鸦营巢于上而得名。这本书收集了元丰二年(1097)审讯苏轼的全部材料。
于是,我们看到了舒亶的“生花妙笔”,他参奏道:“包藏祸心,怨望其上,讪谤谩骂而无复人臣之节者,未有如轼也。盖陛下发钱以本业贫民,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郡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论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其它触物即事,应口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
这种文字狱的惯技,玩的人,和被玩的人,都太了如指掌了。
李定更不是东西了,一般来讲,小人是东西者也少,他尤甚。封建社会,提倡孝道,父母丧必报丁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李定迷恋官位,竟然瞒丧,为世人所不齿。他跳出来配合舒亶,参苏轼四大该废的理由,就更恶毒了。“轼先腾沮毁之论,陛下稍置之不问,容其改过,轼怙终不悔,其恶已著,此一可废也。陛下所以俟轼者可谓尽,而傲悖之语,日闻中外,此二可废也。鼓动流俗,言伪而辨,当官侮慢,行伪而坚,此三可废也。陛下修明政事,轼怨不用己,遂一切毁之,以为非是,此四可废也。”
他所说的“废”,就是舒亶说的“重典”,“按轼怀怨天之心,造讪上之语,情理深害,事至暴白,虽万死不足以谢圣时,伏望陛下用治世的重典,付轼有司,论如大不恭,以戒天下之为人臣子者。”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要是小人咬住你,你就只有等死了。
中使皇甫遵到了湖州,捉拿苏轼,那情势就十分可怕了。苏轼在给文潞公的一封信里,写得很凄惨:“某始就逮赴狱,有一子稍长,徒步相随,其馀守舍皆妇女幼稚。到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书。州郡望风,遣吏发卒,围舟搜取,长幼几怖死。既去,妇女恚骂曰:‘是好著书,书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他在给陈师仲书中,很痛苦地回忆这件往事:“悉取焚之。比事定,重复寻理,十亡其七八矣。”
受他这次案件牵连的人不少,王安石想把所有变法反对派一网打尽。驸马王诜因来往甚密,被削除一切官职,司马光、范缜等被罚铜二十斤。还有一位王巩,一向生活奢侈,连外出旅游,也要让仆人带着自家的佳酿,决不肯在村店野肆喝酒的贵公子,也因与他来往,被发配到荒僻的地方。苏轼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饥寒穷困,本书生常分,仆处不戚戚固宜,独怪晋卿以贵公子罹此忧而不失其正,诗词益工,超然有世外之乐。此孔子所谓可与久处约,长处乐者。”
幸亏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占多数,“予得罪于吴兴,亲戚故人皆惊散,独两王子(立、敏)不去,送予出郊,曰死生祸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余家致之南都。”“苏轼自湖州赴狱,亲朋皆绝交。道扬,太守鲜于冼往见,台吏不许通。或曰:‘公与轼相知久,其所往来诗文,宜焚之勿留,不然,且获罪。’冼曰:‘欺君负友,吾不忍为。以忠义分谴,则所愿也。’”
但是,这个不沉的友情之湖,对小人而言,是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小人之间,只有利害,毫无情谊,只有勾结,不讲信义,他们一旦失去咬人的可能,便觉得全世界都有可能咬他,这种日子,就很难过得坦然自若了。
拗相公,拗了一辈子,最后死于惊恐之中,是一点也不奇怪的。
二
王安石(1021—1080),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人。他的变法,在历史上的影响,要较他的文学成就更大些。然而,他也是个怪人。宋人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王荆公性不善缘饰,经岁不洗沐,衣服虽弊,亦不浣濯。与吴冲卿同为群牧判官,时韩持国在馆中,三数人尤厚善,无日不过从,因相约,每一两月,即相率洗沐定力院家,更出新衣,为荆公番号拆洗。介甫云出浴见新辄服之,亦不问所从来也。”
“经岁不洗沐”,“衣服虽弊,亦不浣濯”,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宋史·王安石传》里说:“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澣,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世风好谀,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那怕放个屁,追随者也会顶礼膜拜的,所以,才有“马屁精”这一美称。不过,一年到头不沐浴,一件衣服穿旧穿脏也不洗涤,怎么能和“贤”联系上,我真佩服古代马屁精的想象力。也许他们心目中的贤人,都是从内到外,不那么干净吧?
宋人彭乘《墨客挥犀》里,还记载了另外一个小故事,也可见此公的性格:“王荆公为大学士时,尝访君谟。君谟闻公至,喜甚,自取绝品茶,亲涤器烹点,以待公,冀公称赏。公于夹袋中取消风散一撮,投茶瓯中并食之,君谟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谟大笑,且叹公之真率也。”这个烹绝品茶,希望得到王安石称赏的人,大概也属“马”派,有什么真率可叹?说得好听些,一个不通晓,或者假装不通晓人情世事的怪人罢了。
不过,从古到今,文人中间,怪者也多,倒也不足为奇。
王安石是一个搞政治的文学家,在野二十多年,冷板凳坐得太久,要不作一些怪的话,也是怕人把他忘记的。所以,凡是在文坛跟头把式,出点洋相,制造新闻,兴风作浪,不那么老老实实坐在那儿写作者,十之九,都有其广义上的政治企图。因为搞真正的文学,是要费点力气的,而作怪的话,兴之所至,率意而为,那就容易多了。
例如作《登楼赋》的王粲,喜欢作驴叫,实在怪得可以。他死后,安葬毕,来送丧的曹丕对一些参加追悼会的文人提议,仲宣生前爱作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于是,每人皆引吭高声效驴之吼鸣,墓前的那个交响场面,肯定令人亢奋,但也确实是荒诞不经的。同时期,还有一位阮籍,喜欢作长啸,声闻数百步。他既不是戏曲演员,需要吊嗓子,也不是美声唱法,要练发声,长啸不已的话,也会让人不得其解的。所以,由文人组成的文坛,忽而传来一声驴鸣,一声虎啸,大可不必太在意的。因为,他不这样怪一下,怎么能让大家侧目而视呢?
至于王安石的怪,到底属于哪一类的怪,千古论者,看法不一。甚至当时的皇帝,那位宋仁宗,也弄不清他是真怪,假怪,还是装怪,何况我们后人乎?据邵伯温《邵氏闻见录》载,仁宗有一次赐宴,自然也算是盛典了。但他请臣下的客,倒具有一点西洋情调,与会者得自己在池塘里,钓上鱼来,然后或红烧,或清蒸,与大家共享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