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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3页)

王安石不喜欢钓鱼,也不善钓鱼,坐在那里,便把一碟子用面粉做成的鱼饵,一粒一粒地扔进嘴里,吃了个精光。第二天,宋仁宗对当朝宰相讲,可能是韩琦吧,所以,王安石记他一辈的仇。仁宗问韩,这个王安石是怎么回事呢?他是极虚伪,还是极呆傻呢?一个人保不齐误吃一粒两粒鱼饵,但总不能把那么一大盘子的小面球,统统吃下去的。所以,宋仁宗不怎么赏识他,也不曾重用他。因此,他的怪,就是苏东坡的老爹苏洵所说,大奸加上大愚的混合物了。

但他对宋神宗,又好像并不怪。宋人曾舒《南游说旧》记载:“王介甫以次女适蔡卞,吴国夫人爱此女,乃以天下乐锦为帐,未成礼而华侈之声闻于外。神宗一日问介甫云:‘卿大儒之家,用锦帐嫁女?’甫愕然无以对,归问之,果然,乃舍之开宝寺福胜阁下为佛帐,明日再对,惶惧谢罪而已。”由此看,他有时要装装怪,有时也不敢怪的。

文人的怪,恐怕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简单,有时,表象和本质会很不一致,怪诞的背后,没准更加世俗,说到底,怪的行为举止,无非是文人一种引人注目的表演手段而已。

有一年元宵节,王安石陪着神宗皇帝,君臣二人,边谈边行,乘马进宣德门。没想到执勤卫士,持枪把他拦住了,拉住了他的马,不许他进去。那时,他已经是参知政事,相当于副首相,宰相肚里好撑船,本不必发那么大的脾气。但他居然上奏章,要逮捕法办。御史蔡确不同意:“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王安石“拗”起来,连神宗也拿他没办法,只好为他“杖卫士,斥内侍”,而“安石犹不平”。

但是,他要把他的儿子王雱推荐给神宗皇帝时,按他的怪和拗,直接提出来,也未为不可的。可他却绕了个大弯子,先把他儿子写的策论和《道德经》注疏,刻了板,再印成书,再拿在市场上卖,再从读者的呼声中,上达天听使皇帝闻知,采取了这种迂回战略,此公究竟是真拗呢,还是假拗,真是要打个问号的。

在中国历史上,唐宋两朝,是文人做官最多的年代,唐宋八大家,最起码的也做到地委一级。此前的汉魏时期,皇帝是不怎么把文人当回事的,司马迁自己都认为史官不过倡隶优卒之流的小人物,司马相如、枚乘也不过文学侍从罢了。祢衡被曹操罚作鼓吏,杨修只是随军参事,竹林七贤中有的官职不低,但无实权。此后的明清时期,文人做大官者,就更少了,进入中央决策机关,能参与政要、发号施令者,绝无仅有。虽然有些御用文人,随侍皇帝左右,写些应制文章,但只有吾王万岁万万岁的捧场权,干政是轻易不敢的。唯有唐宋两代,文人的价码要高一点,像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在被黜被贬被流放的情况下,还能当上地方官。而王安石,改变了整个国家现行政策者,亘古以来,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王安石为了实现他的出人头地的远大目标,以不做官的手段求官,几乎等待了他的前半辈子,能下这么大本钱,连同时代的人,都认为他怪得可以,因为朝廷再三请他出仕,他硬是拒绝任命。有一次,给他一个修起居注的差使,“阁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如此这般地坚辞,可见他是懂得以怪制胜的,其实并不怪的人。

他庆历二年(1042)考中进士,时年二十一岁。一直到四十六岁,也就是熙宁元年(1068)得意,经历了仁宗、英宗两朝,一共二十五、六年之久,讲学金陵,不与奔竞,“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于美官,惟患其不就也”。由于他谢绝到朝廷里就任,恬退守职,声名日盛。越表示不做官,朝野上下越希望他出来做官,越做出怪的行止,也越是吸引观众。舆论造得如此之足,竟被视他为“一世之伟人”,朝拜者、敬礼者、请安者、侍奉者不绝于门,“以金陵(指王安石)不作执政为屈”。如此极尽鼓蛊煽动之能事的效果,试想这是傻不唧唧吃了一盘子鱼饵的人,制造得出来的吗?

治平四年(1067)正月,神宗即位,立即任命王安石为江宁知府。九月,又擢升翰林学士兼侍讲,这比坐直升飞机还要快,因为他决心要把这位隔墙吹喇叭,名声在外的奇才,从外任调入京师予以重任。因为当太子时,他的太子司文书事韩维(后来王安石把他一脚踢了),经常对政局发表看法。每逢这位王储赞同时,韩就表示,此非臣之意见,乃王安石之见解耳。所以,神宗耳朵里早被王安石的名声灌满了,王安石和韩维密信往还,很了解这位新皇帝对他的态度。看来,此公身在金陵,心在汴京,并不是无抱负的傻吃鱼饵的呆子,更不是厌倦仕途的尘外之人,只不过要看时机和什么样的皇帝罢了。

所以说,怪也好,不怪也好,装怪也好,都有其现实的考虑。王安石不是不想出仕的,嘉祐三年(1058),仁宗把他从江东刑狱调到中央来任度支判官,他也曾对仁宗皇帝抱有幻想,上过万言书的。结果,碰了个钉子,未被采纳,他怀才不遇,适逢丁忧,只好退隐金陵,待机而动了。英宗一朝,他因为反对过这位皇帝继承大位,知道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给他官做,他也不做。等到神宗登基,他认为是时候了,圣旨一到,他不再拒绝做官,马上接受了任命。

不过,他也许觉得一反常态地热衷仕途,和他多年营造的恬淡拒任的形象,不那么吻合,到底还是称病,拖延了七个月才进京。弄得神宗也疑惑起来,是真有病呢?还是冀图高位?

他二十多年,韬光养晦,拒不出山,制造空气,声誉鹊起,也有其策略上的盘算,因仁宗、英宗两朝任职的范仲淹、晏殊、文彦博、欧阳修、司马光,这些文学上的对手,要想超越的话,还得凭借政治上的优势才行。而在封建社会里,最大的政治上的靠山,就是皇帝。他深知仁宗、英宗不可能对他另眼相待,所以,只有踞守金陵,等待时机了。

神宗上台,宋王朝积弱的国势,至此愈益衰敝。仁宗时,国库就“所出无馀”,英宗时收不抵支,出现赤字。范仲淹在仁宗庆历年间,也搞过新政的,碰了个大钉子,只能守成求稳了。新皇帝对这些无计可施的老臣,当然不满意,而每年必须要“赐”给西夏的五万两银、十三万匹绢、两万斤茶,以求和平的费用,还不包括节日期间要“赠”番邦的银、茶、绢、帛、衣着的沉重负担。王安石给仁宗上的万言书,石沉大海,因为那时国家的日子好过些。但现在,处于内忧外患局面下的神宗,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王安石的变法上。他一展雄图的时机到了。

但是,任何一次政治变革,即使很细小的改革,都别指望会顺利付诸实施的,势必要触犯一部分人的既得利益。假如这部分人的力量足够强大的话,那么,变革行动不出母腹,就会被扼杀了。宋仁宗的庆历新政,清德宗的康梁变法,就是这样失败的。假如保守派的力量虽然强大,但进行政治变革的力量,与之旗鼓相当的话,那么,若是能坚定地排除变革过程中的障碍,若是变革者的营垒始终保持精诚团结,若是能够证明这场变革确实给老百姓带来福祉的话,也许,有取得成功的可能。

王安石尽管把所有反对变法的人,都放逐了。作家是最不堪一击的,欧阳修回家养老去了,司马光靠边站了,苏东坡修西湖去了。但王安石无法制止由于权力再分配,而造成自己阵营中的分崩离析的现象。他最得力的推行新政的副手吕惠卿,也是把他出卖、导致他最终失败的主力。这个福建人,曾是王安石最赏识的,罗大经的《鹤林玉露》载:“荆公尝言:‘当今可望者,惟吕惠卿一人。’又曰:‘章子厚才极高,但为流俗所毁耳。’……量足以容君子,识足以辨小人。”王安石欣赏的这两位,都是不可救药的败类。

民谚“鲶鱼找鲶鱼,嘎鱼找嘎鱼”,表现出老百姓的智慧。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小人和小人勾肩搭背,君子和君子清茶一杯,所以,司马光在他愤而辞去一切职务时,给神宗上书论事,指斥王安石“以为贤则贤,以为愚则愚,以为是则是,以为非则非。谄附安石者,谓之忠良;攻难安石者,谓之谗慝”。王安石下台以后,在南京,天天要写“福建子”三字,以泄他对吕惠卿的怨恨。凡是执迷地、强直地、无限反复地做同一件事而不停歇者,在医学上会被视作精神病的症状之一,王安石如果不是小人,不是伪君子,不是怪人的话,那么,可以断言,他在精神状态上,是个很不健康的人,当无疑问。

但变法失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青苗、保甲、免役、手实诸法,有利民的一面,也有扰民的一面;而贯彻执行新法,依靠的仍是旧的官僚行政机构,结果本来有利于民的政策,也会变质而给民众带来深重灾难。《拗相公》是宋人话本,其中所描写老百姓对于变法的深恶痛绝之情,不能说没有一定的真实性。

当然,还有并非不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进行政治变革的领袖。若不是一位具有感召力、凝聚力和向心力的人物,而是一个怪人,一个拗相公,必然失去最起码的群众基础。作为文学家,这种性格色彩,足以魅人;作为政治家,怪诞乖戾,险谲诡异,躁迫强直,刚愎自用,“逆意者虽贤为不肖,附己者虽不肖为贤”,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变法失败的命运。

苏洵为此写了一篇《辨奸论》,也有人认为是假托的,无论如何,反应了一种民意。“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其祸岂可胜言哉?”这个人,就是王安石了。接着,就谈到了他的怪。“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最后,他的结论是:“凡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因此,碰上这类以怪待价而沽,以怪欺世盗名,以怪招摇过市,以怪不可一世的文人,还真得想想苏老泉的这番话。

王安石罢相以后,回到金陵去了。他的住宅附近,有一个地名叫“谢安墩”,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又名谢安石,曾在此地落脚过。东晋至宋,也是好几百年的事了,王安石这个怪人,也怪得太无边无际起来,为这个“谢公墩”姓谢而不姓王,写了一首绝句。“我公名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

文人之怪,怪到如此地步,也算是登峰造极了。

王安石最后还是失败了,倒不是正人君子把他挤出了朝廷,善与恶较量,善是绝对不会操胜算的。相反,恶与恶斗,倒必有一场全武行的好戏。王安石实际是败在了他一手提拔的吕惠卿手里。苏轼在南京见到下野的拗相公时,还曾好心地关注他过去一些政治上的举措得失。他连连摆手说:“别问我,别问我,现在已是吕惠卿主政了。”而且还神秘兮兮地对苏轼交待,“此话出于我口,入于你耳,万万不可使他人所知”。

他这样紧张其事,不是没有来由的。由于王安石当年给吕惠卿写过一封私下的信,上面特地注上一笔:“勿使上知。”也就是不要让皇帝知道他们之间的秘密。结果,这个可以说是更坏的小人,彻底的两面派,随时准备反戈一击的叛卖者,把这封“勿使上知”的信件,交给了皇帝,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从此,他就固定在这个无法令人尊敬的形象上,他伤害了几乎一代好人,也就只有让后人永远保持对他的歧义了。

被整得一败涂地的苏东坡,倒有机会在金陵与这位不可一世的王安石,有一面之缘。“东坡过金陵,荆公野服乘驴,谒于舟次。东坡不冠而迎揖曰:‘轼今日敢以野服见大丞相!’荆公笑曰:‘礼岂为我辈设哉?’东坡曰:‘轼亦自知相公门下用轼不着。’荆公无语。乃相招游蒋山。在方丈饮茶次,公指案上大砚曰:‘可集古人诗,联句赋此砚。’东坡应声曰:‘轼请先道一句。’因大唱曰:‘巧匠斫山骨。’荆公沉思良久,无以续之。乃起曰:‘且趁此好天色,穷览蒋山之胜,此非所急也。’田画承君,是日与一二客从后观之,承君曰:‘荆公寻常好以此困人,而门下士多辞以不能,不料东坡不可以此慑伏也。’”由这样一个小场面,便活画出东坡的率真和王安石的矫情,也写出东坡之屡败和王安石所以能得意一时的原因了。

小人,像大肠杆菌一样,植根在社会的肌体之中,一遇机会,就要爆发出来。不过,君子当道,正常细胞能够抑制得住病菌的繁殖,小人被抑制,即使闹,也不敢太张狂。但有的时候,邪恶占了上风,正直受到排斥,于是,病毒泛滥,不可控制,小人便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苏轼这样正派的文人,就要吃苦头了。但是,整人的那些小人,无论怎样猖狂一时,结果,只能是得到万世骂名。历史的价值,也就体现在这种公平上了,否则,小人岂不更得志了吗!

甚至,连列入唐宋八大家的王安石,在今人眼里,也不过尔尔!有谁还会在书本之外提及他咧!可苏东坡呢?凡他平生足迹所至的地方,无不给后人留下一片好风景,留下几首好诗文,留下在挫折中不屈不挠的身影,留下做一个光明磊落文人的风范。

在文学史上如苏轼者又有几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经得起挫折。我还发现,就在我们周围那些标榜清高、甘于寂寞的同行,十个有九个半,不过嘴上说说而已。会为得不到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官位,沮丧痛苦,难过万分。会为得不到一个狗屁不顶的虚衔,哭天号地,哀哀欲绝。还有一些人,就更下作了,一天到晚,怀蠢蠢欲动之心,存绝不退却之念,用东张西望之眼,作掂斤簸两之算。哪怕大幕已经落下,也还是不肯脱下戏装头面,擦去铅华脂粉,还自己一个本色的人。

王安石始终也未做成本色之人,临死的前一天,在野外骑驴独行,他看见一位农妇向他递交诉状,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回到家后,一摸衣袋,那份诉状也无影无踪了,他千真万确记得,当时很认真地接过来,放得好好的。这样,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于是,第二天,他在恍惚和惊吓中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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