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霆第一次见到兰岄,是在北境军营的辕门外。
那年北境军中闹疫病,突厥人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前锋营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军医束手无策。他在中军大帐里熬了好几宿,把能调的药材全调了,能派的人全派了,疫病还是控制不住。然后有天夜里,哨兵来报,说营门外来了个蒙面的医者,自称能治疫病。他掀开帐帘大步走出去,月光下站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
“我叫绯。”那人说,“听说北境军营里出了疫病,顺路过来看看。”
梅霆活了半辈子,见过无数人,没见过这样的。太年轻,太漂亮,太镇定。他让军医盯着他,又暗中派了两个亲卫守在营帐外面——不是怕他下毒,是怕他出事。他不信任这个人,但他信任梅宸铮的判断,既然梅宸铮让他进营,就说明这人至少有本事。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自称“绯”的医者,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妖刀,竹山七鬼的关门弟子,兰家唯一的后人。
他对兰岄的第一印象是:一柄太锋利的刀,不好握,容易伤到自己。
后来这柄刀成了他的儿媳妇。圣旨赐婚那天,他站在梅家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了很久。他倒也不是反对——他梅霆打了一辈子仗,最敬重的就是有本事的人。兰岄扳倒了墨风,救了北境军数千将士的命,治好了他儿子们心里那些他看不懂也医不好的伤。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他们之间隔了太多的身份,北境军主帅与竹山弟子,长辈与晚辈,公公与儿媳。
最后,梅霆选了最笨的一种方式:把梅宸铮叫到书房,说以后你负责他的安全,他在梅家不能受一点委屈。梅宸铮说好,然后加了一句“他不是需要别人保护的人。”梅霆当时没有反驳,但他在心里想:再强的人,也需要有人护着。
这种想法在岄嫁进梅家之后慢慢变了。不是他主动去改变的,是他看到的、听到的,一点一点地挪动了他心里那杆秤。
第一次动摇,是在凌云阁被金刀门围攻之后。他从梅宸铠那里断断续续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岄一个人站在凌云阁院门口,两柄软刀缠住金鹏的手腕,几十个金刀门的打手没有一个敢上前。后来他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兰先生受伤了没有”,梅宸铄放下筷子说手臂被钩镰划了一道,已经处理了。
那天晚上梅霆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想的是:这个人是真的能打,不是在江湖上浪得虚名,是从血里淌过来的真本事。他开始把心里那个“需要被保护”的标签撕掉,换上了另一个——战士。
第二次动摇,是在中秋家宴之后。那晚的事他是在好几天后才知道的。族老梅博给三胞胎安排了相亲,岄在晚宴上全程没有说错一句话。后来他听说岄和铠在回廊里吵了一架,说了很多重话,提到了梅宸。再后来,岄搬到凌云阁住,连续很久没有踏进梅府大门。
那阵子梅宸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梅宸铄的书房灯亮到深夜,梅宸铮从北营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更沉。他看着三个儿子各自消沉的样子,心里想的是:这三个兔崽子,是真的栽进去了。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见色起意,是动了真情——却被一个不愿意拖累他们的人,用最狠的方式推开。
他去找过岄一次,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他在凌云阁的练功场找到岄,开门见山地说:“中秋的事,是族老擅自做主,我事先不知道。以后不会再有了。”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我知道。我没有怪您。”那一刻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很深的骄傲,他不需要用别人的错误来证明自己,而且在受了委屈之后依然把体面放在最前面。他从凌云阁出来时想:梅宸铮说得对,这个人不需要别人保护。他不止不需要,他甚至能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还反过来护着别人的体面。
第三次动摇,是在龙凤胎出生之后。那天是霜降,他从北营赶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产房里的稳婆进进出出,三个儿子在门外把青石板踩出了好几道浅痕。他在正厅里坐不住,又不想去门口站着显得太紧张,便在回廊里来回踱步。天快亮时,稳婆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说大人孩子都平安。他大步走过去想接过孩子,稳婆却迟疑了一下说兰先生想让少将军他们先进去看看他。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说对,让他们先。
第四次动摇,是在东北风雪之后。他接到消息时岄已经被劫走三天了,那三天里三个儿子像疯了一样。梅宸铮带着亲卫在边境线上来回搜索,梅宸铠红着眼眶闯进他的书房说父亲我要去追他,梅宸铄在大理寺翻遍了所有与突厥有关的旧档,把边境地图标注得密密麻麻。
后来岄被救回来,梅霆在兰宅门口看到那个人从马车里弯腰出来时头发全白了。他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三个儿子把岄扶进屋里,看着梅宸铠把狐裘披在他肩上,看着梅宸铄握住他的手腕搭脉,看着梅宸铮把那只旧水囊放在他床头。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去了厨房,把熬了一整夜的鸡汤端进了屋里。他把鸡汤放在桌上,说趁热喝。
梅霆的妻子和梅刚的妻子是双胞胎姐妹,生下三胞胎后身体一直不好,拖了好几年,在一个冬天走了。那时候三个孩子还小,他一个人把他们带大——在军营里教铮握刀,在族中请老翰林教铄读书,把铠交给镖局的老镖头带着走江湖。三个孩子性格截然不同,但有一点一样:他们都把母亲去世这件事藏得很深,从来不提。
后来墨风打压梅家,三个孩子各守一方,经历了不少命悬一线的时刻。梅霆把他们的名字改成了梅宸铮、梅宸铄、梅宸铠,把死去侄儿的名字嵌进他们的名字里,为了让他们记住:梅家不会倒。他一直觉得这三个孩子的命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爱他们。他的爱太硬了,硬得像北境冻土,不善言辞,厚重却沉默。
他和岄之间没有说过太腻的话,倒是一起骂过三个儿子。岄说梅宸铄又熬夜批案卷了,他说我当年让他念书,他念到子时催他歇了他也不听。岄说梅宸铠又受伤了不吭声,他说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摔断了胳膊还笑着说不疼。岄说梅宸铮的右肩旧伤又复发了,他说你给他的药酒比军医的好让他多揉揉。他们就像是两个交接了同一份工作的人,在核对三个孩子的毛病。
有一次梅霆在饭桌上说兰先生配我家这三个兔崽子简直绰绰有余,这是我们最大的福气。岄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只说了句是他们配得上。
今年春天,他退了下来。北境军的军务交给了梅宸铮,他自己住在兰宅隔壁那间梅宸铠买下的院子里,每天最大的乐趣是遛鸟、下棋、跟叶宁斗嘴。叶宁每次来送新锻的刀都会顺便给他带凌云阁新做的桂花糕,然后絮絮叨叨地聊岄在凌云阁弟子的刀法考试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