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十二月,是林场最安静的时候。采伐队停工了,楞场也停工了,工人们都猫在家里“猫冬”。男人们围着火炉喝酒打牌,女人们坐在炕上纳鞋底嗑瓜子,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林场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惬意,时间好像被冻住了,走得特别慢。可王西川闲不住。保卫部的训练停了——不是他不想练,是天气实在太冷,零下四十多度,骑马出去跑一圈,人的眉毛胡子全白了,马也受不了。但他也没闲着,每天带着大青在林场周边转悠,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脚印,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这天早晨,王西川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了。黄丽霞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正月,走路都要扶着腰。王西川不让她干重活,做饭的活交给了王昭阳和王望舒洗衣服的活交给了王锦秋和王韶华,扫院子喂鸡的活交给了王如意和王安宁。“当家的,你今天还出去?”黄丽霞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王家兴。王家兴已经六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会翻身会坐,还会“啊啊”地跟人“说话”。“出去转转。”王西川穿上棉袄,把狗皮帽子扣在头上,帽耳朵放下来系紧,“这几天总觉得不对劲,心里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黄丽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知道王西川的直觉很准,在山上打猎几十年养出来的直觉。他说不对劲,那就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你小心点。”黄丽霞只能说这一句。“嗯。”王西川背上猎枪,推门出去。大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王西川出来,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沿着林场的围墙慢慢走。走到林场东北角的时候,大青突然停住了。它蹲下来,耳朵竖得笔直,鼻子朝着北边的方向不停地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种声音王西川太熟悉了,那是大青发现猎物或者危险时的声音。王西川也蹲下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猎枪。他顺着大青注视的方向看过去——北边是一片白桦林,林子不密,能看见里面的情况。雪地上有脚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是一群人留下的,脚印密密麻麻,乱七八糟。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很多,至少五六个人,有穿军用大头鞋的,有穿棉乌拉鞋的,还有穿胶鞋的。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冻硬,说明是今天早上留下的——甚至可能就是天亮之前。脚印从北边来,往林场的方向去,然后又折返,往北边去了。来来回回的,像是有人在林场周边踩点,侦察地形。王西川的心沉了下去。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北走了一段。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发现了一堆烟头和几个空罐头盒子。烟头是“大前门”和“大生产”的,还有几个南方牌子的烟,王西川不认识。罐头盒子上印着“红烧猪肉”和“豆豉鲮鱼”,都是南方产的。他在雪地上扒拉了一下,又发现了几根钢丝套和几个踩夹。钢丝套是新的,油亮油亮的,专门用来套紫貂和狍子的。踩夹也是新的,铁齿锋利,一踩上去就把腿夹断,残忍得很。王西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是那伙人。那伙偷猎的又回来了。上次他发现了三个,这次至少五六个人。他们不光偷猎,还在林场周边踩点,想干什么?想偷木材?想偷设备?还是想搞更大的事?他把烟头和罐头盒子装在袋子里,又把钢丝套和踩夹收好,站起来往回走。大青跟在他身边,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和焦虑,一声不吭,紧紧跟着。回到保卫部,白景山正在屋里烤火。他把大黄的爪子放在火炉旁边暖着,大黄舒服得直哼哼。看见王西川进来,白景山抬起头,看见他脸色铁青,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发现了?”白景山问。王西川把袋子往桌上一倒,烟头、罐头盒子、钢丝套、踩夹哗啦啦地散了一桌。白景山走过去,拿起一个钢丝套看了看,又拿起一个踩夹看了看,脸色也变得很难看:“是那伙人。钢丝套是新的,踩夹也是新的,至少五六个人。他们又回来了。”“不光回来了,还在林场周边踩点。”王西川把脚印的事说了一遍,“来来回回的,像是侦察地形。”白景山在屋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老王,这事不对头。偷猎的踩点干什么?他们直接进山下套子就行了,踩什么点?”王西川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他们不光想偷猎,还想偷别的东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白景山压低声音:“老王,你说,他们会不会跟上次那个马老六有关系?上次你抓了马老六,他的团伙散了一阵子,现在又冒出来了?而且这次人更多,装备更好。”,!王西川想了想,觉得白景山说得有道理。马老六是马家沟的人,专门组织人盗伐木材,上次他带人抓了马老六,把他送进了公安局。马老六的团伙散了一阵,现在又冒出来了,而且这次不光盗伐,还偷猎,甚至可能在打林场设备的主意。“老白,你帮我做件事。”王西川说,“你去查查马老六那几个手下,看看他们最近在哪儿,在干什么。我去找场长,跟他说这个情况。”白景山点点头,穿上棉袄出去了。王西川去了场部,找到孙场长。孙场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王西川进来,摘下眼镜:“老王,有事?”王西川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把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烟头、罐头盒子、钢丝套、踩夹,一样一样地摆在孙场长面前。孙场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是那伙人?”孙场长的声音都在发抖,“去年折腾了一整年还不够,今年又来了?”王西川点点头,面色凝重:“场长,这次人更多,装备更好,而且他们在林场周边踩了点。我怀疑他们不光想偷猎,还想偷别的东西。”孙场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撕碎的棉絮。“老王,你说怎么办?”孙场长转过身。“我有个想法。”王西川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林场地图,“这里是林场的东北角,他们就是在这一带活动的。我打算在这里设一个观察哨,二十四小时盯着。再在周边多设几个巡逻点,白天晚上轮流巡逻。只要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孙场长看着地图,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你跟我说。人手不够从采伐队调,经费不够从场部挤。”王西川摇摇头:“场长,人手暂时够。保卫部十五个人,分成三班,每班五个人,再加上几条狗,够了。经费也不需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孙场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信任和赞许:“老王,你办事,我放心。”回到保卫部,王西川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十五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火炉烧得正旺,炉膛里的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着。大青趴在他脚边,大黄趴在大青旁边,两条狗挤在一起取暖。窗外寒风呼啸,窗户上的霜花结了一层又一层。王西川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布置任务。“从今天起,分成三班。”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二三班的名单,“一班跟我,负责后半夜巡逻,从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二班跟老白,负责白天的巡逻,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一点。三班跟小赵,负责前半夜的巡逻,从下午一点到凌晨一点。”梁满仓举手问:“王科长,我跟谁?”“你跟小赵一班。”王西川说,“老梁,你对林场周边的山路熟悉,小赵他们不认路,你多带带。”梁满仓咧嘴笑了:“没问题。”小赵推了推眼镜,脸上有些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板:“王科长,我一定完成任务。”钱胖子缩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他搓着手,欲言又止地看了王西川好几眼。上次进山训练他就差点冻伤,现在要在零下四十多度的天气里巡逻,他心里发怵。“钱师傅,你有啥话就说。”王西川看着他。钱胖子支支吾吾地说:“王科长,我……我这身体,怕扛不住。零下四十多度,在外头待半夜,不得冻死?”王西川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钱师傅,你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可以跟我说,我安排你干内勤。但你如果还在保卫部,就得执行任务。”钱胖子张了张嘴,想把那句话说出口,但看见王西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我……我干。”会议结束后,王西川把白景山和小赵留下来,又商量了一会儿具体的细节。什么地方设观察哨,什么地方设巡逻点,什么时间换班,什么情况报警,什么情况直接动手,一条一条地敲定。小赵拿着本子认真地记着,记了满满好几页。天快黑的时候,王西川回到家。黄丽霞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等着他。王家兴坐在特制的高脚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馒头渣子,腮帮子鼓鼓的。王如意和王安宁坐在他两边,时不时帮他擦擦嘴,像两个小保姆。“爹,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如意问。王西川脱了棉袄,坐在炕上,接过黄丽霞递过来的饭碗,闷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保卫部有点事。”“啥事?”王如意好奇地问。“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王西川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王如意噘着嘴,不高兴,但也没再问。王静姝放下碗筷,认真地看着父亲:“爹,我下个月就要考试了。考完试,我就解放了,能帮您干活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西川看了看六丫,她的眼睛下面有乌青,是熬夜复习熬出来的。他心疼地说:“好好考,别想别的。考上大学,爹供你。”王静姝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王锦秋放下饭碗,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王西川:“爹,您看看,这是我画的观察哨的设计图。”王西川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个简易的窝棚,用木头搭架子,外面盖上雨布和草帘子,里面砌一个炉子。窝棚不大,但能挤下几个人,能挡风,能取暖。“三丫,你这画得好。”王西川把设计图还给王锦秋,“明天你跟我去现场看看,选个地方,照着这个搭一个。”王锦秋高兴地点头。第二天,王西川带着王锦秋去了林场的东北角。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既能看见北边的山沟,又能看见林场的围墙,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王锦秋拿出画板,把地形地貌画下来,在图上标注了观察哨的位置和周边的地形特征。她的速写又快又好,不到半个时辰就画完了。王西川看了她画的图,点了点头:“行,就这儿了。”接下来几天,王西川带着保卫部的人,砍木头、搭架子、盖雨布、砌炉子,在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里干了好几天,硬是把观察哨搭了起来。窝棚不大,但结实,外面盖上厚厚的草帘子,里面砌了一个小炉子,烧上木头,暖和得很。观察哨搭好那天,王西川站在窝棚前面,看着北边的山沟和白桦林,心里踏实了一些。从今往后,这林场的东北角就有一只眼睛盯着了。那伙人再敢来,跑不了。巡逻开始了。一班接一班,白天黑夜,从不间断。王西川带一班,负责后半夜,最冷最难熬的时段。凌晨一点到早上七点,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气温降到零下四五十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连狗都不愿意出门。但王西川从没误过一班。每天晚上十二点,闹钟一响,他就爬起来,穿上棉袄棉裤,背上猎枪,带着大青,准时出现在保卫部的院子里。白景山劝他:“老王,你是科长,不用天天值夜班。”王西川摇摇头,语气很坚定:“科长更得值。我不带头,谁带头?”白景山没再劝。巡逻的日子单调而艰苦。每天走同样的路,看同样的雪,同样的树,同样的山。偶尔看见几只狍子,或者一串野兔的脚印,就算是巡逻中的“收获”了。但那伙偷猎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