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王西川家又收到一封远方的来信。信是王昭阳从场部带回来的。那天傍晚她下班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着一枚邮票,盖着渤海湾某县的邮戳。信封上写着“王西川同志亲启”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得很认真。“爹,赵大海来信了。”王昭阳把信递过去。王西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正准备劈下去,听到“赵大海”三个字,斧头停在了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法。他放下斧头,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邮戳上的日期是一个多星期前的,信在路上走了快十天。那时候他还在山里伐木呢,早上四点起来晚上八点收工,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功夫看信?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信纸,最便宜的那种,纸薄得能透光。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痕处已经磨毛了,显然在路上被翻阅过多次。王西川识字不多,但能看个大概。赵大海的字写得不好,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信的开头写着:“西川老弟,见字如面,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你最近还好吗?家里都还好吗?孩子们都还好吗?我这边一切都好,就是老想你。”王西川看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赵大海在信里说,渔村的度假村又扩建了,从二十栋小楼变成了四十栋,还建了一个海水浴场和一个海鲜自助餐厅。海参和鲍鱼也丰收了,去年的收入比前年翻了一番,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买了电视机和洗衣机。赵大海在信的最后写道:“西川老弟,你和弟妹带着孩子们来海边玩吧。海边的房子我一直给你留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被褥都晒过了,就等你们来了。我买了新渔船,钢壳大马力的,能跑远海,我带你们出海捕鱼去。海鲜管够,螃蟹大虾海参鲍鱼,想吃多少吃多少。”王西川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重新塞进信封里。他没有说话,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手里捏着那个信封,看着远处的天空出神。天边的晚霞正在慢慢消散,由红变紫,由紫变灰,最后融进暮色里。黄丽霞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洗菜盆,盆里装着刚摘的豆角。她看见王西川坐在木墩上发呆,手里捏着一个信封,就问:“当家的,谁来的信?看你看了半天,魂都看丢了。”“赵大海。”王西川把信封递给她,“信上说他买了新渔船,让咱们去海边玩。”黄丽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纸,展开来慢慢看。她识字比王西川多,看信不费劲。看完以后她把信纸折好还给王西川,手在围裙上搓了搓。“赵大哥是个好人,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咱们。”王西川点了点头:“是啊。当年要不是他,咱们在渔村也搞不起来。合作社、度假村,都是他牵头搞的。他有魄力,有本事,是个干大事的人。”“那咱们去不去?”黄丽霞问。王西川想了想:“去吧。孩子们都没见过海,带她们去见见世面。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书本上写得再好,不如亲眼看看。”孩子们听说要去海边,像炸了锅一样。王如意第一个跳起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又蹦又喊——“大海!大海!我要去看大海了!”她喊了好几遍,嗓子都喊劈了。王安宁也跟着跳,姐妹俩抱在一起转圈,头发甩得像风扇,把桌上的茶杯都扫到地上去了。王婉怡推了推眼镜,表情看起来平静,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在电视上见过大海,在书上读过关于大海的文章,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想象不出大海到底有多大,多蓝,多深。王静姝也终于从高考的紧张中放松下来了。通知书还没到,天天在家里等信,等得心急如焚,每天都去场部问“有没有我的信”。这次去海边,她想散散心,把高考的事暂时忘掉。王锦秋已经开始盘算了。她要带多少画纸,多少颜料,几支画笔。她打算在海边住几天就画几天,把大海的每一个瞬间都画下来——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渔船、海鸥、沙滩、礁石。她要用画笔记录下这一切。王韶华在擦相机。那是她用自己攒的工资买的,海鸥牌,一百二十多块钱。她擦得很仔细,先用绒布擦镜头,再用软毛刷清理机身缝隙,最后对着镜头哈了一口气,用绒布又擦了一遍。她打算多买几卷胶卷,把海边的一切都拍下来。王清扬去苗圃请了假。刘主任听说她要跟父亲去海边,批了假,还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她,说“给你爹买条烟”,王清扬推辞不要,刘主任说“拿着,这是我的心意”。王清扬只好收下了。王昭阳挺着大肚子去不了。她的预产期在秋天,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要扶着腰,坐久了腿会肿。王望舒也去不了——卫生所走不开,林场几百号人,每天都有头疼脑热的,她走了没人顶班。但她没闲着,从卫生所带回来一盒晕车药,递给父亲说“爹,您带着,万一有人晕车厉害可以吃”。又带回来一小瓶风油精和一卷纱布,塞进王西川的背包里。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出发的日子定在七月中旬,孩子们放暑假以后。王如意和王安宁早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王如意带了一条红裙子,是她最喜欢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和过节才穿。王安宁带了一件碎花泳衣,是王韶华从县城给她买的,她偷偷试穿过一次,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王西川看着女儿们兴奋的样子,心里也高兴。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大海的情景——那是两年前,他带着女儿们去渔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水,第一次闻到那么腥的风,第一次吃到那么鲜的鱼。他还记得赵大海站在码头上迎接他们的样子,黑黝黝的脸,粗糙的手,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记得赵大海说的那句话——“西川老弟,你来了,大海就高兴了。”这次去海边,王西川决定把全家都带上——除了黄丽霞、王家兴和王家旺。黄丽霞不去,她要在家看着两个儿子。家兴才一岁多,刚会走,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家旺才半岁,还在吃奶,每天要喂好几次奶,离了娘不行。黄丽霞说她不去,让王西川带着闺女们去玩。“丽霞,你不去,我也不去了。”王西川说。黄丽霞摇摇头:“当家的,你去吧。孩子们盼了这么久,你不去她们多失望。我在家看着家兴和家旺,你们玩你们的。以后有机会再去。”王昭阳也说:“爹,您去吧。我在家陪着娘,帮她看着弟弟。您放心去玩。”王望舒也说:“爹,我下班了就过来帮忙。您别担心,家里有我们呢。”王西川看着黄丽霞,看着大女儿和二女儿,心里热乎乎的。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黄丽霞这个媳妇。她给他生了这么多孩子,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这辈子第二正确的事,就是生了这么多闺女。闺女们个个懂事,个个贴心,有她们在,他放心。出发那天,王如意和王安宁是最早起床的。天还没亮,王如意就爬起来了,把王安宁从被窝里拽出来。“九丫,快起来,去看大海了!”王安宁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天还没亮呢”,但还是乖乖地穿上了衣服。王西川把背包检查了一遍,猎枪不带,去海边用不上。他带了一把猎刀,以防万一。干粮和水带够了,火车上要坐好几个小时。黄丽霞给每人煮了两个鸡蛋,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好装进背包里。王昭阳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送行。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递过去说“爹,天气预报说海边可能有雨,带上伞”。王望舒也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晕车药、风油精、创可贴、碘伏棉签,递过去说“爹,这些带上,万一用得着”。王西川接过东西塞进背包,拍了拍大女儿和二女儿的肩膀:“好好照顾你娘和弟弟。我们过几天就回来。”王昭阳的声音有点哽咽:“爹,您放心去玩。家里有我呢。”王望舒的眼眶也红了:“爹,您路上小心。”王西川转身出了门。九个女儿跟在他后面——王昭阳和王望舒送到门口就停下了,站在门口目送。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静姝、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跟着父亲往林场大门口走去。大青跟在队伍后面,摇着尾巴。王西川停下来,蹲下身子摸了摸大青的头。“大青,你在家好好看家,等我回来。”大青“汪”了一声,好像在说“我等你”。从林场到海边,要先坐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再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到省城,再从省城坐六个小时的火车到海边县城,再坐一个小时的汽车到渔村。这年头交通不方便,出趟远门跟打仗一样,光是换乘就让人头疼。王西川选的是最早的班次,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能到。拖拉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车斗里的人跟着颠来颠去,像炒豆子。王如意坐在父亲身边,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斗的栏杆,颠得屁股疼也不敢松手。王安宁靠着王婉怡,晕车,脸色发白,额头上有虚汗。王婉怡从兜里掏出一块姜糖递给她,说“含着,止吐”。王安宁把姜糖含在嘴里,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胃里确实好受多了。王静姝靠着背包,闭着眼睛,耳朵里塞着耳机——那是王韶华借给她的随身听,里面放着一盘英语磁带。她在听英语,马上要上大学了,英语不能落下。王锦秋看着窗外的田野。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像一张巨大的毯子。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像一只只虾。她脑海里已经有了一幅画的雏形——《夏日的田野》。王韶华在调相机,把光圈、快门、焦距都调好了,随时可以拍。她拍了一张田野,拍了一张玉米地,拍了一张路边的小河,拍了一张拖拉机冒黑烟的背影。两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县城。县城的火车站不大,只有两条铁轨和一个简易的候车室。候车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王西川买了票,九个人,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到海边县城。他把票分给女儿们,每人一张,叮嘱她们收好,丢了就上不了车了。,!候车室里有一个小卖部,卖汽水、面包、饼干、水果。王如意拉着父亲的手,指着一瓶橘子味汽水说“爹,我要喝那个”。王西川给她买了一瓶,王安宁也要了一瓶,王婉怡不要,王静姝不要,王锦秋不要,王韶华不要,王清扬不要。王如意喝着汽水,美滋滋的,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王安宁喝得太急,被汽水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汽水从鼻子里冒了出来。火车来了。绿皮火车,慢车,逢站必停。车厢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泡面味、汗味、烟味、厕所味,混在一起。王西川找到座位,让女儿们先坐下,他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自己在过道站着。从县城到省城四个小时。王如意一开始还挺兴奋,趴在车窗上看风景——田里的人在割麦子,山上有人在放羊,河边有人在钓鱼,天上飞过一架飞机。看了一个小时看累了,靠在父亲身上睡着了。王安宁也睡着了,靠着王如意,姐俩脑袋挨着脑袋。王婉怡在看书,一本小说,看得入了迷,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王静姝在背单词,手边放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英语词汇手册,嘴里念念有词。王锦秋在看窗外,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窗外的风景。她画的是掠过车窗的田野——一条一条的田埂像五线谱,田里的庄稼像音符,远处有农舍,有小河,有炊烟。王韶华在拍窗外掠过的风景,端着相机等在车窗前,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个好画面——一群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来,在蓝天上排成一个人字。火车快到省城的时候,王如意醒了,揉着眼睛问了一句“到海边了吗”。王西川说“还没到,才到省城,还要转车”。王如意“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从省城到海边县城又是六个小时。这段路更颠簸,火车晃来晃去,像喝醉了酒的醉汉。王清扬晕车了,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趴在桌上不愿意动。王婉怡从包里拿出晕车药,倒了杯温水让她吃了。吃完药过了半个小时好多了,抬起头喝了口水,脸色慢慢恢复了正常,但还是没什么精神。王韶华的胶卷快拍完了,省着用,不再随便按快门,每拍一张都要想很久。王锦秋的画纸也用了一半,但她不担心,她带了三本速写本,一本画风景,一本画人物,一本备用。天快黑的时候,火车终于到了海边县城。王西川带着女儿们下了火车,走出车站,站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门口等车。去渔村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他们错过了下午的,只能等明天早上的。王西川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要了两个房间,他和王如意、王安宁、王婉怡一间,王锦秋、王韶华、王清扬、王静姝一间。旅馆不大,但干净。床单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有肥皂的味道。王如意在床上蹦了几下,床垫弹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王西川说“别蹦了,把床蹦塌了得赔钱”,王如意赶紧从床上跳下来,乖乖地坐在床边。第二天天不亮,王西川就起来了。他叫醒女儿们,退了房,背着行李走到长途汽车站。去渔村的班车已经停在站里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漆面斑驳,座椅上的皮革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王西川上了车,找到了靠窗的座位让女儿们坐下,他站在过道里。中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是大片的盐田,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疼。盐田里有工人在晒盐,皮肤晒得黝黑,戴着草帽。一个小时后,车窗外的风景变了。盐田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沙地,沙地变成了沙滩。远远地,王如意看见了一条蓝色的线,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爹!那是海吗?”王如意指着那条蓝色的线喊。王西川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条蓝色的线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应该是。”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分钟,那条蓝色的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当车子翻过一道矮坡,大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时,王如意尖叫了起来。“大海!大海!我看到大海了!”她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都压扁了。王安宁也跟着叫,姐妹俩的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王婉怡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锦秋的眼睛亮了。她看到了大海——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画板上调出来的蓝,是活的,是流动的,是有生命的蓝。它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的,像无数颗钻石在跳动。她迫不及待地拿出画板,在颠簸的车厢里画了起来,手在画纸上飞速移动。王韶华举起相机,可车窗太脏了,拍不清楚,她放下相机,等着下车。王静姝放下手里的单词本,看着车窗外的大海,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种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不是客套的,不是礼貌的。高考的压力在这一刻暂时离她远去了。,!王清扬靠在座位上,看着女儿们的背影,笑了。车子停在了渔村村口。王西川第一个跳下车,背着行李站在村口,四处张望。渔村变了很多,比他两年前来的时候更大更漂亮了。村口立了一个牌楼,红柱绿瓦,上面写着“渔村度假村”五个大字。牌楼两边是新修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棕榈树,树上挂着红灯笼。以前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以前的旧房子变成了新楼房。赵大海在信上说的没错,渔村真的变了。赵大海站在牌楼下面等着。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塞进裤腰里,脚上穿着一双凉鞋。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但身子骨还硬朗。他看见王西川从车上下来,大步迎上去,一把抱住了王西川。“西川老弟!你可算来了!我等了你两年了!两年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赵大海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红红的。王西川的手在赵大海的背上拍了两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了四个字:“赵大哥,好久不见。你老了,胡子都白了。”赵大海松开王西川,抹了一把眼睛,指着自己的头发说了一句:“能不老吗?都六十多的人了。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连眉毛都白了。再过几年就要当太爷爷了。快,进屋,进屋说话。”赵大海领着王西川和女儿们往村里走。路两边的人看见王西川,都停下来打招呼,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朝王西川笑着点头。“王科长来了”“王科长好”“王科长,你家闺女们长得真俊”。王西川被这么多人打招呼,有点不好意思了,笑着点头回应着。赵大海把王西川领到一栋两层小楼前面,小楼面朝大海,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几棵棕榈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西川,这栋楼是专门给你留的。我知道你:()重生东北:猎户家的九个宝贝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