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头。高力士听着叹了口气,心道:要是王老头知道,收公章是为了让某人不离职,他八成会气嗝屁了。……次日一早。冯仁上朝,看着意气风发的王国忠,一脸懵问站在一边的高力士:“真收了?”高力士点头:“收了,都给王老大人保管了。”冯仁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整了整紫袍的领口,站进班列里。王国忠站在他左手边,腰杆挺得比平日直了三分。下巴微扬,目光在殿中百官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谁还不知道他王国忠如今是门下省唯一能盖章的人。早朝议的是淮南道水患赈济的事。裴耀卿报了一串数字,张九龄附议,李隆基点头,该批的批了,该驳的驳了,风平浪静。散朝的钟声敲响时,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王国忠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冯侍中,今日怎么不见你批折子?”冯仁脚步不停:“王大人收了印章,我批不了。”“哎呀,这是圣人的意思,下官也是奉旨办事。”王国忠嘴上谦虚,脚步却快了几分,走到冯仁前头去了。这老小子真够得瑟的,你现在笑得有多好,待会儿哭得有多惨……冯仁(lll¬w¬)。~门下省衙门。王国忠坐在主案上,一筐筐的折子堆在他面前。受圣人重视的感觉真爽,第一天要给圣人一个好印象……王国忠拿起一本折子,嘴角抽了抽。折子的内容是,门下省衙门内部要批款,要购置一些石墨、纸张、毛笔换新。王国忠将折子丢到地上:“不是,这点小事也要写折子上报?门下省每年的公使钱是摆设吗?”新任黄门侍郎杜审言躬着身子,把折子从地上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回案角“王大人,这折子……是规矩。门下省每季度的公使钱都有定额,购置物料要从这笔钱里出,得写折子报备,年底还要核销。之前都是流程一走,我们自己签字盖章就行,自从您收了印……”王国忠一脸吃了屎的表情:“那就写个条陈,把门下省日常办公的用度列个清单,一次性送到政事堂去批。”“王大人,清单写好了,可还是得用印。”王国忠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汤溅出来,洇湿了案上那份清单的一角。他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几支狼毫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门槛边。“去库房。”他说。杜审言愣了一下:“大人,去库房做什么?”“取纸墨。”王国忠咬着牙,“本官自己掏腰包,买给门下省用。不用朝廷的公使钱,不走户部的账,不盖门下省的印。这总行了吧?”杜审言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合规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王国忠在门下省共事了六年,从没见这位老大人这么急过。急到连规矩都不讲了。库房在衙门后院,一间不大的厢房。四壁空空荡荡,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上码着成摞的竹纸和几刀宣纸,还有些零散的笔墨砚台。王国忠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几排木架,嘴角抽了又抽。“就这点?”杜审言躬着身子站在他身后,“回大人,上季度的纸墨用完了,这批是预备下季度的。原打算折子一批就去支,可折子……”“行了行了。”王国忠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杜审言手里。“你让人去西市买,买好的。本官自己出钱。”杜审言攥着那块碎银子,站在原地没动。“大人,这银子……”“本官说了,本官自己出。”王国忠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头也不回。拐过回廊,迎面碰上了冯仁。冯仁正靠在一根廊柱上喝茶,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院遛弯。他看见王国忠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王大人,脸色不好。怎么了?折子批不完?”王国忠脚步一顿,盯着冯仁看了片刻,“冯侍中,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知道什么?”“知道收了印,门下省连买个纸墨都要卡住。”冯仁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梗。“王大人,这是规矩。你我在门下省待了这些年,规矩是什么,你比我清楚。”王国忠被噎住了。他知道冯仁说得对。可对归对,他的银子花了出去,心里憋屈得像吞了只苍蝇。“那你能不能也动动,咱俩都是侍中,总该要动动啊。”冯仁→_→:“你确定?就我那批阅速度,你还要过一遍,这跟你自己批有区别?”“那你审过的,我直接过然后盖印。”“那你就不怕我过的有问题?平日里,印章两个,至少还有一个背锅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是,现在印章只有一个,出了事,你不就完了吗?”王国忠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层,只是被圣人那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冲昏了头,光顾着高兴,没来得及细想。如今冯仁把话挑明了,他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冯侍中。”王国忠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度,“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你李隆基不是要收回印章吗?老子这就让公章自己回来……冯仁轻咳一声:“跟圣人说,门下省事务繁重,一人难荷两印之重,请圣人收回成命,仍按旧制,两侍中各掌一印。”王国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圣人才下的旨,我就去还印,圣人怎么看我?朝堂上的人怎么看我?说我王国忠不堪大用,连个印都掌不住?”“那你就继续扛着。”冯仁也不劝,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反正年底核销的折子快来了,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六部二十四司的账目都要从你手上过。王大人慢慢批,我就不打扰了。”他转身往廊外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王大人,还有一件事。”“什么事?”“门下省的公使钱,上个月就用完了。你今日自掏腰包买了纸墨,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年底核销的时候,你那些自掏腰包的账目怎么平?户部认不认?御史台查不查?”王国忠站在回廊下,如遭雷击。——开元十四年,春。王国忠终究没扛住。年底核销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门下省,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六部二十四司的账目堆在他案头,摞起来比他的官帽还高。他批了三天三夜,批到第四天凌晨,拿笔的姿势从握变成了攥,又从攥变成了捏,最后连捏都捏不住。杜审言端着一碗参汤站在旁边,看他用左手捏着朱笔在折子上画圈,画出来的圈歪歪扭扭,像被马蹄踩过的蛇。“王大人,”杜审言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去请冯侍中?”王国忠把朱笔往笔山上一搁,盯着那道血丝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皱巴巴的紫袍,哑着嗓子说:“备车。去侍中府。”杜审言愣了一下:“大人,现在是四更天……”“四更天怎么了?”王国忠咬着牙,“他冯仁能睡,我王国忠睡不着!”~马车很快到了侍中府。门敲了半天,当时李隆基规划侍中府的时候,将卧室修得深。加上冯仁、费鸡师和冯宁睡眠质量极好,文人斯文的敲门方式没人听得见。气得王国忠连同几个侍从连踹了好几脚才踹开了门。王国忠踹开侍中府的大门时,冯仁正在梦里跟袁天罡下棋。棋盘刚摆到中盘,袁天罡赖皮悔了一步。冯仁正要掀棋盘,忽然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费鸡师的骂声和冯宁的尖叫。他从榻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冲到前院时,看见王国忠站在影壁前头。“王大人。”冯仁整了整寝衣的领口,“四更天踹我家门,你是来抄家的还是来报丧的?”王国忠一把抓住冯仁的袖子,“冯侍中!我错了!我大错特错!这印我不能掌了!你拿回去!你现在就拿回去!”冯仁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袖口,又看了看王国忠那张濒临崩溃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王大人,印是圣人让你掌的,你要还也得还给圣人,还给我算怎么回事?”“圣人那边我去说!”王国忠松开冯仁的袖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用绸布包着的铜印,往冯仁手里塞。“你先拿着!你先批折子!门下省还有三百多份折子等着核销,再不批,各部衙门的人都要来问责!”冯仁接过铜印,又退回去,“这印你先收着,明天我回去给你看折子行了吧。”王国忠拍拍手,后面两名随从将一箱子抬进来。“不用明日,就现在吧。”冯仁→_→:“你真把我这儿当衙门公案了?”王国忠平静道:“这些都是加急的,待批的还有几箩筐在公案前摆着。”:()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