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冯仁的人?”“我是冯仁。”冯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虞世昌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小几。茶盏、笔架、砚台哗啦啦滚了一地,墨汁溅在他素白的孝服上,洇开一大片黑色的污渍。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冯仁。“你……”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句子,“你是冯仁?你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保养得好。”冯仁不动声色地把茶盏搁在扶手上,“你爹要是少操点心,也能显得年轻些。”虞世昌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可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拔出来。他不是不想拔。他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裴延休被抓的那天晚上,陆伯言带了三十个虞家的家丁守在芙蓉阁,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结果呢?陆伯言被人一记手刀劈晕,三十个家丁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动手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你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冯仁把茶盏搁下,“够了。”虞世昌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来人!”书房门外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靴底踏在青砖地上的闷响密集如鼓点。光头家丁第一个撞开书房门,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短刀和棍棒的虞府私兵,瞬间将并不宽敞的书房堵得水泄不通。“常青……不,冯仁。”虞世昌的声音在发抖,“你胆子确实不小。一个人进我虞府,还敢当面承认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去?”冯仁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靠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扫了一眼门口那些杀气腾腾的私兵。“虞公子,我来你虞府两次。”冯仁放下茶盏,“第一次,是你请我来的。第二次,还是你请我来的。你两次请我进门,好茶好水地招待,礼数周全,宾主尽欢。怎么,现在茶还没喝完,就要动手了?”“少废话!”虞世昌拔出刀,刀尖指着冯仁的面门,“我爹就是你逼死的!新政是你推的,苏无名是你派来的,陆伯言和裴延休也是你抓的!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去长安找你!”冯仁低头看了看那柄离自己面门不足三尺的刀尖。“十吸。”冯仁将茶盏放到桌上,“若不放下兵刃,只需十吸,我就能灭你满门。”光头家丁忍不住了,往前跨了一步,短刀扬起:“公子,跟他废什么话!先砍了再说!”冯仁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光头家丁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脚踝。书房里的私兵们面面相觑。虞世昌握着刀的手在发抖,刀尖在冯仁面前晃来晃去,却始终不敢往前递出那一寸。“杀!杀了他赏黄金五两!你们家里的人,我虞家养了!”虞世昌话音刚落,书房里的私兵们便动了。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猛,而是因为“黄金五两”和“虞家养你全家”这两句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光头家丁第一个冲上来,短刀裹着风声朝冯仁面门劈下。冯仁没有起身,甚至没有伸手去挡。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短刀擦着他的耳廓劈空,砍进了太师椅的靠背,木屑溅了他一肩膀。下一秒,光头家丁的手腕便被他攥住了。五指扣在腕关节上,像铁箍一样收紧。光头家丁脸上的横肉疼得扭曲起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冯仁攥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剩下的私兵们脚步一顿。一阵风将室内的烛火吹灭。冯仁消失在众人视野的同时,屋内的私兵发出阵阵惨叫。虞世昌握着刀站在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在黑暗中汇成一片诡异的交响。光头家丁的惨叫声最响,拖得最长,尾音带着哭腔,然后戛然而止。不到十吸。烛火重新亮起来时,虞世昌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书房还是那间书房,樟木箱子还敞着盖,被打翻的小几还歪在地上,他的孝服上还沾着墨汁。可书房里站着的,只剩冯仁一个人。他的青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沾,只是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底下半截结实的小臂。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私兵。光头家丁脸朝下趴在门槛上,两条胳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扭在背后,不知是脱臼还是断了。其余的人有的蜷在墙角,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叠在一起,都没了呼吸。“七吸。”冯仁放下茶盏,“你虞家的私兵,比我想的还不经打。”虞世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仁起身:“好了,现在该你了。我说过,不放下兵刃我灭你满门。”“你……”虞世昌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句子,“你不是人。”“这话很多人都说过。”冯仁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但我不爱听。”“咔嚓!”虞世昌的脖子断了。冯仁站起身,捡起地上私兵的刀。这一夜,虞家满门,上下一个不留。虞世昌,被冯仁挂在府门口。其余的尸体,全被种在虞家宅院地里。~虞世昌的尸身挂在门楣上,晨风拂过,孝服的衣角微微摆动,像是在朝什么人招手。第一个发现的人是越州别驾孙正明。他昨夜在衙门里批了一宿的文书,天不亮便带着两个差役往虞府来,想再跟虞世昌谈谈百姓围衙的事。走到巷口时,他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虞府门口那两千多号百姓,这几日日夜围着。喊冤的、哭丧的、煽风点火的,吵得整条街都不得安宁。可今日巷子里空无一人,连条野狗都没有。只有虞府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个人,晨风掠过,那人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像一只被晾在檐下的腊肉。孙正明认出了那张脸。“哇啊!!!!!!”孙正明的双腿一软,扶住了身边的差役才没有瘫倒在地。“去……去看看里面。”他的声音在发抖。差役硬着头皮推开虞府大门,跨过门槛时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是那个光头家丁的尸首。脸朝下趴在门槛内侧,两条胳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扭在背后。往前看,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虞府私兵的尸体,有的蜷在墙角,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叠在一起。差役数了数,又数了数,数到第三遍时手开始抖。二百个私兵,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孙正明身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人……虞府……满门……一个活口都没留。”孙正明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虞府上下百来口人,加上二百私兵,一夜之间全部横死。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破门痕迹,院墙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所有的尸首都在府里,有的在书房,有的在厢房,有的在后院柴房里。虞世昌的几个妾室死在自己的床上,脖颈上只有一道极细的红线。他三个儿子死在祠堂里,跪在他爹虞景明的灵位。每人颈后一处针尖大小的红点,与虞景明死时的伤痕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带走了一切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包括虞世昌书房里那口樟木箱子。包括箱子里虞家三代人的田契、账册、信函,包括那本《虞氏海路往来录》。这些虞家盘踞江南数百年的全部罪证,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消息传到苏州时,苏无名正坐在馆驿里整理海商行的账目。周兴从门外进来,面色凝重,把越州八百里加急的文书搁在案上。苏无名翻开看了两行,手指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把文书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卢凌风从对面抬起头来,接过文书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虞世昌是挂在门楣上的。那些私兵倒是一个不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手法,跟京畿道那八桩灭门案一模一样。”“嘘。”苏无名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这种事,你知我知,先生知。出了这扇门,谁也不许再提。”他把那份越州急报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走吧,该去办陆家了。”卢凌风把横刀往腰间一插:“这回不用怕打草惊蛇了。越州那条蛇已经死了,苏州这条蛇怕是已经吓破胆了。”苏无名摇了摇头:“吓破胆不等于束手就擒。陆象先是当过宰相的人,他比虞世昌沉得住气,也比虞世昌更有手段。咱们去陆府,不是去抓人,是去收网。网是先生撒的,鱼是先生惊的,咱们只是去把网拎起来。”陆府坐落在苏州城东,占了一整条巷子。朱门铜钉,石狮镇宅,门楣上悬着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辅政良弼”,那是开元初年陆象先拜相时李隆基亲笔题写的。这块匾额在苏州城挂了将近二十年,是陆家最硬的一块招牌。此刻陆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两个腰佩长刀的家丁,面色紧张,手按刀柄,目光不停地往巷口瞟。巷口空无一人。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陆府门前,今日连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没有。苏无名在巷口下了马车,整了整官袍,大步往陆府正门走去。卢凌风紧随其后,手按在横刀刀柄上。:()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