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安王李祎凯旋那日,李隆基在兴庆宫勤政务本楼亲自设宴。百官作陪,教坊奏乐,场面之盛大比封禅回銮也不遑多让。李祎坐在御座左下首,甲胄已卸,换了一身绛紫蟒袍。面上带着风沙磨出的粗粝痕迹,举止却依旧是宗室子弟的从容气度。李隆基端着酒盏,兴致极高,连着敬了李祎三盏酒,又亲自替张守珪和贾师顺各斟了一盏。说了几句“朕有诸位爱卿,边患不足为虑”的话。张守珪是个直性子,一盏酒下肚便放开。说起大同军一役如何诱敌深入、如何两翼包抄,说得唾沫横飞,把旁边的文官听得一愣一愣的。贾师顺倒是沉稳,只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补两句关键之处,三言两语便把战局勾勒得清清楚楚。冯仁坐在张九龄下首,端着酒盏慢慢抿着,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李林甫被贬到荆州之后,朝堂上的风向确实变了不少。宇文融倒了,李林甫走了,御史台新换上来的吉温是个生面孔。坐在班列末尾,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安安静静地吃着面前的菜。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一瞬便移开,像是在记什么东西。这人不好对付……冯仁把酒盏搁下,心里给吉温打了个标签。不是宇文融那种跳着脚咬人的疯狗,也不是李林甫那种躲在背后递刀子的笑面虎。吉温是另一种路子,他不声不响,不急不躁。宴席散后,冯仁没有直接回侍中府,而是拐进了政事堂。张九龄已经在值房里坐着了,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封赏折子,朱笔搁在笔山上,墨迹还没干。“先生来得正好。”张九龄把折子推过去,“信安王的封赏,我拟的是加食邑五百户,赐黄金百两、绢千匹。张守珪迁瓜州都督,加实封二百户。贾师顺迁沙州都督。先生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冯仁接过折子扫了一遍,搁回案上:“封赏没问题。但有一件事你想过没有,信安王这一仗打完了,他手底下那帮兵将怎么安置?”张九龄的笔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才落下去。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信安王李祎是宗室亲王,不可能常年在外掌兵。仗打完了,兵权就得收回来,可收回来之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往哪儿搁?搁在长安,长安的禁军系统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搁在边镇,边镇那些节度使未必乐意接收一个亲王带出来的嫡系。“先生的意思是……”张九龄放下笔。“我的意思是,这事不急。”冯仁在圈椅上坐下,“信安王心里有数,他不会恋兵权。他回京的头一件事就是交还兵符,你等着看,最迟后天他就会上折子请辞节度使之职。”张九龄微微皱眉:“信安王如此识趣,圣人那边……”“圣人当然高兴。”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可高兴归高兴,圣人也不会亏待他。宗室里头能打仗的不多,信安王是独一份。往后边关再有事,圣人头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两人正说着话,值房的门被人敲响了。来的是苏无名,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书,面色有些古怪。“张相,先生。”苏无名把文书搁在案上,“凉州那边的传回来的消息。崔敬忠的事,查清楚了。”冯仁接过文书翻开,只看了两行,眉头便拧了起来。崔敬忠走野牛沟运粮,不是他自己选的路线,是凉州都督府兵曹参军周务给他下的令。周务说赤岭大战在即,军粮吃紧,走官道绕赤岭北麓要多花三日,让崔敬忠抄近路走野牛沟。崔敬忠接了令便带人出发,结果在野牛沟遇伏,全军覆没。而周务在下达这条命令的前一天晚上,在凉州城里一家叫“胡天酒肆”的地方,见过一个从吐蕃方向来的商贩。那商贩自称是贩马的马商,可凉州那边查了,那人是吐蕃大相坌达延帐下的密探。化名“索南”,在凉州城里潜伏了至少半年。“周务人呢?”冯仁合上文书。“跑了。”苏无名的声音沉了几分,“查到酒肆的当天晚上,周务就失踪了。他的私宅里值钱的东西都还在,不像是卷款潜逃,倒像是被人接应走的。凉州都督府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但以凉州那地方的地形,人一旦进了祁连山,再想找就难了。”周务是凉州都督府的兵曹参军,正七品下,虽然品级不高。可他经手的都是军务调度,知道凉州防务的每一处薄弱点。这人若是通敌,凉州的防线就等于在吐蕃人面前脱了裤子。“这事得报圣人。”张九龄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今晚就报。”“报是要报。”冯仁把文书折好收入袖中,“但不是现在。明日早朝,我亲自来。”苏无名看了冯仁一眼,欲言又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总觉得冯仁的话只说了一半。周务一个正七品的兵曹参军,在凉州待了六年。从不显山露水,忽然干出通敌卖国的事,背后若没有人指使,他不信。~次日一早,太极殿早朝。议完信安王的封赏之后,冯仁出列,把密报呈了上去。李隆基翻开看了两页,脸色便沉了下来。殿中百官鸦雀无声,只听见御案上那盏茶的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李隆基蹙眉:“一个七品兵曹,就敢勾结吐蕃,坑杀我大唐运粮队……谁给他的胆子?”“臣以为,此事不止是周务一人之罪。”冯仁不紧不慢地开口,“吐蕃密探能在凉州城里潜伏半年不被发觉,凉州都督府的排查是怎么做的?周务在凉州任职六年,日常往来、银钱收支、书信传递,这些东西若是早查,未必查不出端倪。臣请圣人下旨,彻查凉州都督府近年来的所有军务调度记录,以及阖衙官吏的往来账目。”李隆基沉默了一瞬,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御史中丞吉温身上。“吉温。”吉温出列,躬身的弧度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显得卑躬屈膝:“臣在。”“你是御史中丞,查案是你分内的事。凉州的事,你去查。朕给你三道旨——查周务的同党,查凉州都督府的失职之责,查吐蕃密探的渗透之深。三道旨,一道也不许落。”“臣领旨。”……散朝后。张九龄问:“先生,吉温此去凉州,您觉得他能查出什么?”“查出什么不重要。”冯仁脚步不停,“吉温是李林甫举荐的人。去凉州,若真是秉公查案,那是朝廷之福。可他若是带着李林甫的意思去查,那查出来的东西,就不好说了。”“先生的意思是,李林甫和凉州的事有牵连?”“未必有牵连,但一定有利益。周务一个七品兵曹,在凉州待了六年默默无闻,忽然就敢通敌卖国了。你信他是自己起了这个心思?”张九龄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我也不信。”……冯仁回到侍中府时,费鸡师正蹲在廊下给药圃里的草药浇水。他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蹲起之间利索了不少。只是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扶一把腰眼,那是闪了腰之后落下的习惯。“师兄,你脸色不太好看。”费鸡师头也不抬,“朝堂上又有人给你添堵了?”“谈不上添堵。”冯仁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就是有个新上任的御史中丞,让我心里不太踏实。”“吉温?”费鸡师放下水瓢,拄着锄头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这人我听说过。吉顼的孙子,在刑部待过几年,审案的手段很有一套。听说刑部那帮老吏都怵他三分,落在他手里的犯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你倒是消息灵通。”冯仁斜了他一眼。“真当我解忧杂店白开的?”费鸡师嘿嘿一笑,“三教九流的耳朵总得长几只。不过师兄,你既然不放心这个吉温,干嘛不直接跟圣人说,换个人去凉州?”“换不了。”冯仁把茶碗搁下,“圣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的旨,金口玉言,收不回来。再说了,吉温是李林甫举荐的没错,可他毕竟是通过吏部考核、圣人亲笔点的头。没凭没据的,我拿什么让圣人换人?”两人沉默了好久。冯仁喝完那碗凉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费鸡师说:“我去一趟长宁郡公府,看看冯玥。晚饭不用等我。”费鸡师应了一声,看着冯仁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拐进那条通往长宁郡公府的窄巷。~长宁郡公府后院里,冯玥正靠在引枕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诗集。裴慕青坐在榻边的圆凳上,膝头搁着一只针线笸箩,正低头缝一件小孩子的夹袄。冯宁也在,她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这本诗集是……”冯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冯玥抬头笑着说:“是爹贞观年时,在大牢里编写的诗。当初不喜,现在反倒:()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