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凉州都督府的通关文牒上写的是“御史中丞吉温奉旨查案,公务完毕返京述职”。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份结案折子还丢在边镇小衙门的后院里,被吐蕃人的马蹄踏成了泥。
他拿什么述职?
拿那颗被他揣在怀里、用黄绫裹了三层的凉州都督府官印吗?
官印是真的,可印在哪儿,人不在哪儿。
吉温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折,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凉州城外的仗还在打,他一个御史中丞,查案的钦差,丢下满城军民自己跑了。
这件事本身,就够他死三回。
吉温搁下笔,把空白奏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反复几次之后,他把奏折推到案角。
回去肯定是个死,李林甫不一定会帮我。
不行!嘚逃……吉温想了又想,叫来亲卫:
“往东北走,能去什么地方?”
亲卫愣了一下,手中的烛台晃了晃,“大人,往东北走是延州、夏州,再往北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
大人,咱们大唐的官员,私通突厥,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咱们在凉州城外丢下一千多条人命自己跑了,按大唐律,已经够灭三族了!
再灭一次,有区别吗?”
亲卫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烛台差点脱手。
“大人,突厥人反复无常,就算您带了凉州的军情过去,他们也未必会……”
“本官不带军情。”吉温打断他,“本官带的是别的东西。”
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提起那支搁了许久的笔,在空白奏折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亲卫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行墨字在纸上铺展开来,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您写这些……若是被朝廷截获……”
“截获?”吉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折,“本官就是要让他们截获。”
他搁下笔,拿起那封写好的信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他愿意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替突厥毗伽可汗提供大唐在河朔一带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路线,以及朔方军的换防周期。
作为交换,他要求突厥派兵护送他进入突厥牙帐。
并在适当的时候,以“突厥特使”的身份重新回到大唐的朝堂之上。
这是一封叛国书。可吉温写它的时候,手没有抖。
“收拾东西。”吉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两匹马,只带干粮和水。
官印留下,通关文牒留下,所有能证明本官身份的东西,全部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