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拾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呢?大概是漠姝居然会笑眯眯地和她开玩笑说:如果实在控制不住植物性状,不如闯进乙城杀几个人的时候。
漠姝姐虽然痛恨人类,但是却不会如此轻视人类。
她想和残钩说,可残钩被安排守着门,并不能随意探望,只好隐忍不发。夕拾的身体每况愈下,属于人类的神经系统在悄悄地变得迟钝、坚硬。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缺乏训练,但身体崩坏的速度太快,她快来不及了。
夕拾觉得喉咙发紧,胸腔像是被绳索捆住,进气少,出气多。
“夕拾,我拉你一把,来!”一个和她年龄相当的女孩站在另一栋楼的楼顶对她伸出手,鼓励地看着她。叶巧是邬远山实验中最后一批被改造的实验体,半年前还在9城过着半工半读的生活。
夕拾勉强一笑,想再试一试。于是她奋力一跃,伸长的指尖与叶巧堪堪擦过。强烈的失重感和一种比疼痛更加让她恐慌的感觉不由分说地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的捕捞住她。
“夕拾!”
她跌倒在朋友的怀里。
叶巧惊恐地摇晃着她有些僵硬的身体,不住地喊:“夕拾!你怎么了!夕拾,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夕拾想要开口安慰她,想说自己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声带却轻易罢工,只能发出一点“啊、嗯”的单音。
“我带你去找漠姝!”叶巧一把将她翻抱上背,向太阳落下去的方向狂奔。
夕拾能够明显地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粘稠,肌肉也不听使唤地硬成板砖。她只好用头撞撞叶巧,想告诉她:不要去找她,她不是漠姝。
但叶巧已经慌了神,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实验体的死亡,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能从死神手里抢过朋友的生命。
“漠姝姐姐!”叶巧闯进漠姝最近一直住着的废弃医院,直奔主题道:“救命!”
直到叶巧几乎要把整个医院翻遍了,漠姝才姗姗来迟,“怎么了?”
“我不知道,”叶巧抱着夕拾,哭着说:“夕拾她动不了了!”
夕拾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她看见光亮中朝她一步步走过来的身影,心里越发笃定,这不是漠姝!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想要推开那个人,叶巧却以为夕拾主动往前扑,小心又不舍地将她放进漠姝的怀里。
“呀。”夕拾费力地将这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现在甚至眨不了眼睛,只好看着叶巧。
漠姝轻巧地抱着夕拾,对叶巧哽咽地感激道:“谢谢你,但。。。。。。我也救不了她。”
叶巧手足无措道:“不,不是有那个药剂吗?”
“没有了。”漠姝愤恨地说:“人类全部要走了!她们根本就不想接纳我们,什么实验和研究统统都是拖延时间的借口,她们只想把实验体全部耗死在11城!”
叶巧盛满泪水的眼睛里还闪烁着那么一点天真,“可是他们发了那个文件的呀!”
“假的。”漠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怒火从她的眼中烧起,语速也变得极快:“我让残钩带了两个人过去试探,可她们没有回来,也失去了消息。人类只是想让我们自投罗网,从11城离开,这样就可以乘虚而入,然后瓮中捉鳖。”
夕拾倏地抬头看向漠姝,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叶巧表情也瞬间凝固,嘴唇翕动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无法想象自己的同类竟可残忍卑鄙至此。
“我会让人类付出代价的。”漠姝红着眼睛,像是呵护宝贝一样抹掉怀里夕拾眼角的泪。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叶巧泄气般低垂下头,轻轻地握住了夕拾的冰凉的手指。
漠姝的眼神从夕拾的脸上滑到叶巧的头顶,语气很是愧疚和无奈,“对不起。”
夕拾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东西在疯狂地横冲直撞,搅得五脏六腑都狠狠地绞痛起来,但她的身体却一动不能动。这具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角溢出,夕拾最后能看见的,是漠姝嘴角闪过的一丝贪婪。下一秒,嫩黄色的软茎就像是寄生虫般占据她的眼睛。
漠姝拉着叶巧,可叶巧哭着不肯放手。
“再不走,它会杀了你的!”漠姝急道。
叶巧却不肯相信,像是在念着魔咒般说:“我们,我们说好了以后做领居。我们,说好了要一起上学。”
夕拾的背部已经伸出了根系扎进水泥地,本能地汲取土地里的养分来供养主干。漠姝只好一根根掰开叶巧的手指,用力扯出叶巧,带着她连滚带爬地出了医院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