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半边肩膀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工服的棉布面料,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那阵凉意沿着他的肩膀蔓延到手臂,再沿着手臂流到指尖,但他没有把伞摆正——他的手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个倾斜的角度上。
苏小禾走在他左边,为了跟上他迈开的步子,她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密,小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转瞬即逝的白光。
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不是刻意的,是那把伞实在太小了,小到任何两个成年人站在下面都必须要紧紧靠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粉,是一种混合了机油的微苦和棉布被雨水浸湿后的那种清新,还有他皮肤本身的气味,淡淡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书页。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口气吸进肺里,藏好。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像是有人在他们的头顶敲着一面密集的鼓。
他们沿着保税区的马路走着,路两旁是成排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水反复冲洗之后油亮亮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和柏油路面之后混合成的那种特殊气味——清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植物的腥味。
林远舟。苏小禾忽然开口喊他的名字。雨声太大了,她的声音被雨幕吞掉了一大半,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什么?他偏过头来。他偏头的时候,伞也跟着偏了一下,几滴雨水从伞沿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我说——她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雨幕中穿过层层雨帘抵达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雨声太大了。
大到他听不清自己的心跳。
林远舟停住了脚步。
伞也跟着停了下来。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道疏疏密密的水帘,像是有人在他们身边挂了一面水晶帘子。
苏小禾站在伞下,仰着头看他——她的头顶上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了额角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些迷蒙。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他分不清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或者两者都有。
雨水溅到了她的小腿上,白净的皮肤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折射着远处路灯刚刚亮起的昏黄光芒。
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反倒小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嗓子已经把她所有的勇气都用尽了,剩下的只够用平常的音量把这句话再说一遍,你别装不知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鼻子微微皱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她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攥紧了——不是愤怒的攥紧,是那种把所有勇气都集中到手心里、防止它们从指缝间流失的攥紧。
林远舟握着伞柄,雨水从倾斜的伞面上淌下来,顺着他握着伞柄的手臂流进袖口,冰凉的水流沿着小臂的皮肤往下淌。
但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子——她就这样站在雨里,站在他那把倾斜的伞下,皮鞋已经被积水完全浸湿了,深蓝色A字裙的裙摆上溅满了深色的泥点子,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的脸只有巴掌大,比他摊开的手掌还要小一圈,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小火苗在那两片镜片后面燃烧着,像是这漫天雨幕里唯一的光亮。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漫天的雨水泡软了。
那道他筑了二十多年的堤坝,在这一刻,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面前,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他从小到大都在筑这道堤坝。
在苏北农村的土路上,穿着破解放鞋跟在父亲身后时,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先走出去。
在交大的教室里,看到同班同学穿着名牌运动鞋讨论周末去哪里玩时,他告诉自己:别羡慕,先把书读完。
在宿舍里,室友们讨论女朋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先别谈恋爱,你没那个条件。
他筑这道堤坝筑了二十二年,从苏北筑到闵行,从闵行筑到浦东。
但现在,一个身高只到他胸口第二颗纽扣的女孩子,在浦东的一场暴雨里,用一句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就把这道堤坝冲出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