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他说。
苏小禾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预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她大概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或者做好了被他继续沉默以对的准备,但她没有做好被他这样平静地接受的准备。
她皱起了眉,有些不满地追问:就这?
那你还想听什么?
你说呢?她把问题又抛回给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但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藏不住的期待。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在眉心汇成一道细流,沿着鼻梁滑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沉默着把伞往她手里一塞,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工服外套——那件蓝灰色的、还带着机油气味的棉布外套——抖开,披在了她身上。
那件外套对她来说实在太大了。
大得离谱。
下摆几乎垂到了她的膝盖,袖子长出一大截,把她的小手完全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
她整个人像是被装进了一只蓝灰色的袋子里,看起来好笑得要命,又莫名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走吧。他重新接过伞,迈开步子。
苏小禾裹着那件大得夸张的外套,愣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可以当裙子穿的外套——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淡淡的、温热的,从棉布纤维里渗透出来,贴在她被雨水打湿的衬衫上。
那体温里夹杂着他的气味——机油味、棉布味、还有他皮肤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了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追了上去——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很多,踩得水花四溅,小皮鞋踢踢踏踏的,在积水的路面上踩出了一串欢快的节奏。
林远舟,你到底什么意思嘛!她在后面喊着追问,声音里有一种快要藏不住的雀跃。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他的步子放慢了一些,让那个小小的身影更容易跟上。
雨还在下。
浦东保税区的马路上,一把暗红色的、小小的伞下面,一个高高的年轻人和一个裹着大外套的、小小的姑娘并肩走着。
雨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模糊地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是一幅被水晕开了的水墨画。
那把伞始终往矮的那一边倾斜着——倾斜得很厉害,像是伞的主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半边身体还暴露在雨中。
雨水沿着他倾斜的那一侧肩膀不断地淌下来,把他的整条手臂都浇透了,但他好像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小禾不再满足于只在午饭时间出现。
她开始全方位地渗透进林远舟的生活——像一个温柔的侵略者,带着她那一小碟榨菜和她灿烂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攻城略地。
早上她会在他的工位上放一杯豆浆,用红色保温杯装着,杯盖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趁热喝三个字,字迹圆滚滚的,带着女孩子特有的秀气。
中午她准时出现在食堂,永远在他打好饭端着托盘回头的时候恰好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好巧。
下午她趁送报表的空档溜到制造部来,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跟他东拉西扯几句——她从生产报表上看到的数据、昨天在电视里看到的新闻、她妈打电话来催她回家相亲、她跟她妈说已经有男朋友了、她妈问男的是做什么的、她说做技术的交大毕业的、她妈说那还不错——然后再依依不舍地走开。
下班后她等在楼梯口,背着小挎包,一看到他就问今天要不要一起走。
她的追求方式算不上高明,甚至有些笨拙。
豆浆有时候放糖太多,甜得发腻,喝到嘴里有一种齁嗓子的甜,但林远舟每次都喝完了。
他把空杯子放在她工位上的时候,杯盖上的便利贴还贴着,他会在便利贴背面写一个好字——就一个字,不多也不少。
送报表的借口用了太多次,连老周都看出来不对劲了——有一次老周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啊,生产管理部的报表最近送得可真勤快。
不等他回答就笑着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