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建筑她从小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春节晚会开头、新闻联播的片头、天气预报里上海的画面——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站在这里,和一个人一起。
小的时候她的梦想很具体:在和平饭店门口拍照,戴白色的头纱,手里拿着一个甜筒冰淇淋。
现在她长大了,知道和平饭店住一晚要花她一个月的工资,白纱只有在结婚的时候才能戴,甜筒冰淇淋在外滩卖得比杨浦贵三倍。
但她此刻站在这里,吹着江风,和他在一起,她觉得那些具体的细节都不重要了——梦想的实质不是冰淇淋和婚纱,是身边站了一个人,你觉得开心。
黄浦江的水是浑黄的,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波光,像是有人在江面上撒了一层碎金。
那层金光在水面上不断地闪烁、移动、消散又重新出现,像是一个永不重复的万花筒。
对岸的万国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米黄色的光芒,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穹顶、希腊式的廊柱——那些建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像是这座城市的历史本身。
海关大楼的钟声响了,沉厚的、悠长的钟声在江面上回荡开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空气中画着巨大的涟漪。
那钟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不像是声音——更像是某种可以被皮肤和骨头感知到的振动,从外耳一直传到了胸腔里,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城市的脉搏包围着。
江鸥从他们的头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泽,发出一声声清亮的鸣叫,像是被钟声惊起的音符。
它们从江面上掠过,翅膀几乎碰到水面,然后猛地拉高,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林远舟低下头看着她。
她站在江风里,个子小小的,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棉布衬衫——那件衬衫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她一截细细的锁骨——下面是一条素色的长裙。
江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整个人在风中看起来既单薄又倔强,好像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走,但她站在那里,扶着栏杆,笑得比江面上的阳光还要明亮。
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被江风吹得有些僵硬,骨节细细的,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的轮廓——那些骨头的形状很分明,像是被一层极薄的丝绸包裹着的小树枝。
但在触碰到他掌心的一瞬间,她的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那种颤抖很轻微,但他感觉到了,像是被微电流击中了一样。
然后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在他的掌心里舒展开来,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小溪终于等到了春天。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她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做设备维修的工作,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些茧是硬的,在她柔软的手指下像几粒细小的砂石。
她的手很小,和他的手相比小了一圈还多,像是一片小叶子落进了一只大手掌里。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他不确定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嘴唇微微发抖,但嘴角的笑容灿烂得像外滩午后的阳光。
林远舟,她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笃定,你是我的了。
他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她的那五个字——你是我的了——听起来像是一个宣告,一个宣言,一个她单方面做出的决定。
但他在握紧她手的那一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话——一句他没有说出来、但觉得迟早会说出来的话:你也是我的了。
渡轮呜呜地鸣了一声笛——那声笛音低沉而悠长,在江面上回荡着——缓缓靠向对岸的码头。
外滩的人流熙熙攘攘,游人如织。
和平饭店的绿色铜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上。
那是一九九九年的初秋。
浦东的开发开放才走过不到十个年头,陆家嘴的金茂大厦刚刚封顶不久,还在进行内部的装修。
一切都在生长,一切都在向上,一切都充满了尚未被证实的可能性。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