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楼梯口的时候,如果林远舟加班,她就会一直等——坐在楼梯拐角处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有时候她会拿一支笔在手心里画圈圈,画一个又一个,像在学校里上自习课时打发时间那样。
有一次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天都黑了,保安都看不下去了,用对讲机喊了林远舟一声。
保安后来跟别人说起这事的时候笑着说:那小丫头,倔得很。跟牛皮糖一样,撕都撕不掉。
小苏又来等小林子啦?门卫老张每次看到她都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苏小禾从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应一声:对呀。
她就是这样的。
她喜欢一个人就坦坦荡荡地喜欢,理直气壮地喜欢,丝毫不觉得自己作为女孩子主动有什么不对。
全厂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林远舟——从车间到办公室,从食堂到保安室,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会多给她一勺肉,说多吃点,追男孩子要力气。
车间里的女操作工们打赌猜他们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赌注是五块钱和一包瓜子。
但她不在乎别人知道。
这种毫无保留的热烈,像浦东夏天的阳光一样,明亮、灼热、铺天盖地,让人无处可躲,也无处可藏。
林远舟就是那个无处可躲的人。
他拿她没办法——因为她太坦荡了,坦荡到任何拒绝在她面前都显得小家子气,任何闪躲都显得不真诚。
她在食堂里大声喊他的名字,在走廊里堵住他问他吃没吃饭,在生产报表的空白处画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塞给他。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理直气壮,好像她喜欢他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好像从一开始就应该是这样的。
有一次他在车间里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投下几块昏黄的、边界模糊的光斑。
她坐在楼梯拐角处的台阶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生产报表,脑袋歪在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他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看了很久,久到他意识到自己在看,才把目光移开。
然后他走过去,轻轻地把她拍醒。
她睁开眼睛,迷糊了两秒,看清是他,那张脸就亮了起来——睡意还没退,笑容已经上来了。
你加完班了?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软软的,像一团没搅开的面糊。
走吧。他说。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走到一楼,她忽然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衣角——只是很小的一角,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就那么让她捏着,走出了厂门。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苏小禾约他去外滩。
他们坐轮渡从浦东过江。
渡轮的甲板上挤满了人,有举着照相机的游客——那些照相机大多是傻瓜相机,机身上贴着旅行社的贴纸;有抱着孩子的父母,孩子趴在船舷上,指着江面上飞过的江鸥兴奋地大喊;有牵着手的情侣,站在船头的栏杆旁边,风吹起女孩子的长发扫在男孩子的脸上,男孩子笑着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江风比岸上大了许多,吹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林远舟靠在船舷的栏杆上,苏小禾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按着被风吹起来的裙摆。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飞舞,几缕发丝贴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侧过脸来,用手把嘴角的发丝拨开,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江风和阳光里显得格外灿烂,不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好看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起来,眼尾挤出几道细细的笑纹,但那种笑纹不但不显老,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幸福感撑满了一样,亮晶晶的,暖融融的。
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外滩谈一次恋爱。她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江面,落在对岸那些米黄色的建筑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