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林远舟能感觉到。
苏小禾看他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那种目光像是在黏稠的蜂蜜里浸过一样,黏黏的,拉丝的,话说到一半她会忽然停下来盯着他发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的某个地方——有时候是他的眉毛,有时候是他的下巴,有时候是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好像那个地方有什么格外吸引她的东西。
等她回过神来,她会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找桌上的某样东西,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她洗过澡之后穿着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也不怎么避讳了。
以前她洗完澡会穿戴整齐了再出来,现在她裹着一条浴巾就噔噔噔地从浴室跑到自己房间去了——那条浴巾不长不短,刚好遮住她身上最关键的部位,露出大片大片白净的肩颈和锁骨,还有两条细长的小腿。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沿着发梢滴下来,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圆圆的湿痕。
她跑过的时候,空气里留下了一股沐浴露的香味——是一种很甜很干净的茉莉花味道,有着初夏清晨的气息,像是江南的院子角里一丛刚被露水打湿的茉莉花。
有天晚上,她说她房间的灯管坏了,叫他过去帮忙看看。
林远舟搬了把椅子站上去,仰着头,拧了拧日光灯管一端的启辉器——那是一个银色的小圆柱,拧了几下,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的一声,亮了。
好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苏小禾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那天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裙,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蕾丝花边。
她刚洗过的头发半干不湿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把睡裙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变成半透明的质地,隐约透出下面皮肤的颜色。
她摘了眼镜——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大,格外干净,干净到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又像是一面被月光照亮的镜子。
林远舟。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她伸出手来,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因为刚洗完澡,手上还带着水的凉意——但掌心却烫烫的,像是攥了一小团从身体深处取出来的火。
她只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小指——那种勾法像小学生在课桌底下偷偷拉钩,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甩开她的手。
林远舟没有甩开。
你今晚,在这儿睡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不敢抬起来看他的眼睛。
她攥着他小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会说出拒绝的话。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轮船低沉的汽笛声——那种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从水底发出来的,穿过夜色和晚风,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嗡鸣。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两种频率隔着薄薄的空气交叠在一起,像是在用各自的节奏应答着对方,询问着对方。
林远舟低下头,吻了她。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苏小禾的嘴唇很薄,很软,带着一股薄荷牙膏的清凉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是初夏清晨第一口摘下来的水果。
她在他吻下来的一瞬间就闭上了眼睛,睫毛抖得厉害——不是轻微的抖动,是很明显的、像是蝴蝶翅膀在风中颤栗的抖动。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停了好几秒,然后才像忽然想起来一样急促地重新开始。
她踮起的脚尖慢慢落回了地面。
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力气——不是软倒的那种,是一件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松开的那种。
她靠在了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
她真的太娇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