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搂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抱里,像是被一只大鸟用翅膀整个罩住的小雏鸟。
她的额头刚好抵在他的锁骨凹陷处——那个位置好像天生就是为她准备的一样。
她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胸腔传过来,快得像是擂鼓——咚咚咚咚咚咚——那种频率像是有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在她胸口里拼命地跳。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翘着,脸烫得像是在发烧。
林远舟。
嗯?
我好喜欢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像是用嘴吹走落在手心里的一片羽毛。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顺着耳道一路往深处走,穿过那些用来处理语言的神经回路,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在那里扎下了根,生了须,牢牢地抓住了什么。
林远舟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揽进怀里。
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
他说不出口这种话。
从他有记忆以来,他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喜欢你这三个字——对他妈没有说过,对他爸没有说过,对任何人都不曾说过。
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这四个字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但就是出不来。
但他的动作——他收紧双臂的力度,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湿漉漉的头发里时那深深的一吸,他吸进去之后那短暂的一屏息——这些已经替他说了。
苏小禾懂。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了,发出一声闷闷的、满足的笑声——那种笑声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窝下来的猫发出的小小的咕噜声。
那一刻,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枝叶,投在窗帘上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是一幅被风摇动的水墨画。
黄浦江的水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流淌着,带着这座城市的泥沙和记忆,日复一日地汇入东海。
一九九九年的深秋,上海浦东郊区的这间老房子里,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某种东西改变了。
像是河床下无声的水流——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除了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听不见。
但在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改变着方向,改变着流速,改变着两岸的形状。
苏小禾房间的床是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铺着淡粉色的床单,床头堆了好几个靠枕——其中有一个是毛绒小熊的形状,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房间里有她的味道——茉莉花的沐浴露味,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上海的女孩子喜欢在衣柜里放樟脑丸防潮——混合着女孩子房间里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床头亮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边缘缀着一圈细细的流苏。
光线从灯罩里透出来,柔和地弥散开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温暖的、蜂蜜色的光晕里。
墙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的,大一些,一个跪在床上的,小一些——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定格在墙上的剪影画。
林远舟坐在床沿上。
苏小禾跪在床上,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颈上。
她的鼻尖蹭着他后颈上方短短的头发茬,呼出的热气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皮肤上,温热而潮湿,像是夏日午后拂过水面的微风。
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后颈处传来,带着一点鼻腔被堵住的含糊不清。
有一点。
那你怕不怕?
林远舟侧过头来看她。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左脸被光照亮,右脸隐在暗影里,形成了一种柔和的明暗对比。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的湖面,水光潋滟。
嘴唇抿着,嘴角有一道紧张的弧度,但她看他的眼神是固执的——那种固执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大大方方地走到底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