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圆珠笔放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保税区里面,光我们安普电子就有一千多号操作工。加上周边的几家厂——日东电工、夏普、松下——这片工业区的外来务工人员至少有两三万人。他们都得租房子住。六楼没电梯不是问题——在附近打工的人,一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不会在乎多爬几层楼,他们在乎的是租金能便宜五十块还是八十块。”
苏小禾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目光从林远舟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窗外的夜色很浓,枇杷树的影子在路灯的光线下微微晃动着,像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睡裙的布料——那一攥的力度不大,但能看出来她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她把毛巾从椅背上扯下来,重新包住还在滴水的头发——她的动作利落而熟练,把头发盘起来,用毛巾裹紧,在头顶打了一个结。
湿漉漉的头发被收拢起来了,她的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没有了散落的发丝遮挡。
“那我也出一份。”她说,语气斩钉截铁,“我攒了两千块,虽然不多——”“不用。”
她的话被他打断了。
“凭什么不用?”苏小禾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不是那种失控的尖叫,是那种被人小看了之后从胸腔里顶出来的、带着怒气和委屈的拔高。
她瞪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你觉得跟我没关系是不是?”
林远舟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往这个方向想——他说“不用”只是因为他觉得她攒那两千块不容易,想让她留着当私房钱,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
但她的反应让他意识到,他这句话在她那里被翻译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苏小禾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膝盖的温度。
她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目光像是两道被拧紧了的光束,一眨不眨。
“林远舟,我跟你讲清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买房子,我也要出一份。我钱不多,但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要是敢说不要,我现在就搬走。”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那种红不是要哭的红,是一口气顶上来、情绪涌到眼眶附近被强行憋住的红——但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脖颈绷出一条倔强的弧线,气势一点都不弱。
一个一米五的小人儿,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她的帆布拖鞋悬在椅子横梁上方几厘米处晃荡着——却摆出了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林远舟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湿漉漉的、红着眼眶却把下巴抬得老高的人,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而柔软的回响。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的手很小——比他的手小了一大圈——刚洗完澡,指尖带着水的凉意,手指细长而柔软,骨节分明。
他的手是暖的,包裹住她整只手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他的温度烫到了一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任由他握着。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暖和了过来,像是冬天里一块被焐热了的玉。
“好,”他说,“一起。”
苏小禾吸了一下鼻子——那一下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鼻腔里所有的酸意都吸回去——把眼眶里的东西忍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大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点鼻腔被堵住的闷声的、却无比明亮的笑。
她身体前倾,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探过桌子——她探得很用力,半个身体都离开了椅面——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因为刚洗完澡而格外柔软温润,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味道,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和一丝没有完全藏好的、湿漉漉的鼻音。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林远舟像一台被按了加速键的机器。
他先是请了两天假——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次请假——骑着那辆他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老式自行车,把外高桥保税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新楼盘跑了一遍。
那辆自行车是一辆二八杠的凤凰牌,车身是深绿色的,车铃已经锈得失了声,链条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骑着它穿过那些坑坑洼洼的煤渣路,穿过那些两旁长满野草的田间小道,穿过那些正在建设中的、堆满了建材的路段。
春天的风吹在他的脸上,干燥而微凉,带着泥土和草木初生的气息。
那份报纸上的广告只是引子,他要亲眼看看这些房子到底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