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楼盘叫“高桥新苑”,在保税区北边两公里处,紧挨着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是一条五六米宽的水渠,水流缓慢而浑浊,岸边堆着一些废弃的砖块和水泥袋。
河对岸就是一大片工业厂房,蓝灰色的屋顶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
六栋六层的板楼,灰白色的外墙涂料在建成之后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风吹雨打,已经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颜色也有些暗沉了。
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处,灯泡坏了,没有人换,大白天也黑漆漆的——墙角堆着一些建筑垃圾,几块碎砖,一个断了腿的凳子,几截废弃的电线。
小区没有围墙,没有绿化,门口是一条还没有铺好的煤渣路——下雨天的时候路面会变得泥泞不堪,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小截。
开发商去年盖到一半资金链出了问题,剩下几十套尾盘卖不动,干脆降价清盘。
林远舟站在六楼的一套空房子里,推开窗户——窗户的铝合金窗框很轻,推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河对岸厂房的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声浪墙,嗡嗡地填满了整个房间的空旷。
他往下看了看——楼下有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年轻女工正说说笑笑地走过,她们从附近的工厂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各自的帆布包,脚步轻快,其中一个正仰头喝着一瓶刚刚在路边小卖部买的汽水。
位置很好。
离工业区近,打工的人上下班走路就到。
六楼没电梯是个硬伤——他的目光在楼道口停留了片刻,那里堆着几袋水泥,楼梯扶手是钢管焊接的,焊接处的焊疤粗糙不平——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没电梯,单价才这么低。
打工的人不在乎多爬几层楼,他们在乎的是租金能便宜五十块还是八十块。
他把十套房子的户型都看了一遍。
每看一套,他都会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采光、通风、墙面状况、地面平整度、门窗密封性。
都是一样的格局:三室一厅一卫一厨,六十平方米出头,户型方正,南北通透。
毛坯交付,水泥地面——表面粗糙,有些地方有细小的裂缝——白墙没刷,手指摸上去会沾上一层细细的白灰。
卫生间只有一个蹲坑位和一个裸露的水管接口,没有洗手池,没有淋浴设备。
厨房连灶台都没有,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水槽,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款,拧开之后水流先是一阵浑浊的黄褐色,然后才慢慢变清。
原始状态越差,改造成本越低,出租的性价比越高。
林远舟蹲在一套三楼的房间里,用手指敲了敲墙面的水泥层——坚实,没有空鼓的回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已经算完了一笔完整的账。
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售楼处。
售楼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白色的铁皮墙体,蓝色的彩钢瓦屋顶,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色横幅,上面的白字写着“高桥新苑售楼中心”,有两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看不清了。
他推开那扇摇晃的铝合金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那种老式的小卷,像是用最小号的发卷一个一个卷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头上——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正在打一件红色的毛衣。
她手里的毛衣针上下翻飞着,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碰撞声。
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来,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从他的头顶看到他的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眼神里有几分不以为然。
这种眼神林远舟不陌生,从他到上海以来,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看房?”
“买。”
大姐的毛衣针停住了——那两枚银色的针在空气中静止了大约两秒钟。
她又重新打量了一遍林远舟——二十二三岁的年纪,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的布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了——衬衫领子有点磨损,边缘的布料起了细细的毛球,袖口还沾着一小块没有被完全洗掉的机油印子。
一看就是刚出社会没多久的年轻人,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他那辆自行车。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大概是一句“别开玩笑”——但林远舟在她开口之前,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身份证和存折,放在了桌上。
两张纸落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笃定的响声。
“高桥新苑,尾盘,三室一厅的。还有多少套?”
大姐的目光从身份证移到了他的脸上,又移回身份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