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远舟在加班。
安普电子新上了一条SMT贴片线——表面贴装技术的生产线,是从日本引进的设备,机器的机身还贴着崭新的保护膜,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在运转时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技术部的几个人从下午一直调试到晚上,林远舟跟着他们一起盯着贴片机的运行参数,调整回流焊的温度曲线,反复测试。
等他收拾好工具,换下工服,骑着自行车穿过保税区那条湿漉漉的马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用钥匙摸索着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以为她已经睡了——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书房的方向亮着一线光。
但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苏小禾盘腿坐在电脑前面。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那台十五寸的CRT显示器在亮着,屏幕的白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从黑暗的背景中勾勒出来,让她的侧脸呈现出一种隔着一层水汽般的、浮动的光影效果。
她的表情异常专注——那种专注不是一般的“我在上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的专注,是一种身体微微前倾、肩膀微微耸起、眉毛和嘴唇的肌肉都在调用中的专注。
她戴着那副粉色的细框眼镜,头发用一支铅笔在脑后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那支笔是写字用的那种普通的圆珠笔,蓝色的笔杆,笔夹卡在她后脑勺的一缕头发里——有几缕没被绾进去的碎发散在耳朵旁边和脖颈上。
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棉布的材质已经被反复洗涤磨得柔软而失去了原本的颜色,领口微微歪向一侧,露出一侧的肩膀和一截锁骨。
她的右手握着鼠标,左手的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敲着,每敲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拇指在空格键上悬停片刻,然后继续敲。
“写什么呢?”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过去。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点音量不大但仍算突兀的质感。
“发帖子。”苏小禾没有抬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她的手指还在继续敲击,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不愿意被中断。
林远舟站到椅子后面,弯下腰去看屏幕。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靠近时身体散发出的温度和那阵混合着雨水气味的气息——她的手指停了下来,用鼠标在那个浏览器窗口右上角的叉号上点了一下。
页面缩小了。
她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她仰头的时候,眼镜片上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的橘黄色光,形成了两小块明亮的、耀眼的光斑,让她的瞳孔在那两片镜片后面几乎看不清楚。
“女性的论坛,”她说,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的平静,“我问问丰胸的事。”
“问到了什么?”
“还没人回复。刚发出去。”她顿了一下,下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一件她其实不太确定要不要现在就说的事情,正在做最后的权衡,“……我晚点给你看。”
她的语气没有明确的邀请——那句话更像是一个“请勿打扰,等我自己弄明白了再告诉你”的信号。
林远舟读出了那个信号,只简单应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他热了剩饭。
电饭煲里还有下午剩下的米饭,他又从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一根葱,给自己做了一碗蛋炒饭。
他站在厨房里吃完那碗饭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秋天的连绵小雨,不紧不慢地从灰黑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枇杷树叶上,发出一种密集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同时翻动着一本巨大的书。
他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去卫生间洗了澡,换上干爽的睡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苏小禾还坐在电脑前面。
但这一次,她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小时前他刚进门时她脸上的那种平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屏幕的姿势——她坐在那把对她来说明显偏大的电脑椅里,两条腿收拢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离屏幕很近,近到能看清每一个像素点的程度。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是那种紧张的抿法,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正在全速处理大量信息时的自然表情。
她握着鼠标的手静止不动——不是她停止了阅读,是她正在阅读的内容让她完全忘记了移动滚轮。
她的拇指悬在鼠标的左侧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林远舟擦着头发走到她身后,感觉到有一阵安静从她坐着的那个位置扩散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停在了她身后半米处,没有说话,等待着她先开口——但他等了两三秒,她没有转头,没有给他任何信号。
她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屏幕上的内容里,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洗完了澡站在她身后。
“有人回复了?”他问。
苏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她的手臂在那一刻显得有些机械,像是她的注意力还沉浸在刚才的阅读中没有完全回到现实世界中——把显示器的屏幕往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让屏幕以一个他可以看清的角度面向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