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个月后,她再次拿出那条软尺——那条印着厘米刻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米白色软尺——绕着自己胸前最丰满的位置量了一圈。
数字没有变。
第三阶段,她开始用丰胸霜。
那是一种从台湾代购过来的产品——她在易趣网上找到的卖家,店铺名是一串繁体中文,发货地址在台北市大安区。
浅粉色的膏体装在白色的塑料罐里,打开盖子之后有一股浓郁的植物香味——像是混合了玫瑰、天竺葵和一些说不清楚的草本植物的气味。
说明书上用量体中文印着几个字,字号放得很大:“四周见效。”苏小禾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早上起床之后、晚上洗澡之后——用量精确到厘米。
她用指尖从罐子里挖出绿豆大小的膏体,在掌心里搓热,然后均匀地涂抹在胸前,按照说明书上图示的方向打圈按摩。
涂完之后,她还要用保鲜膜裹住——她把保鲜膜从卷筒上扯下一段,平整地覆盖在胸口上,把边缘按在皮肤上让它贴合。
夏天裹保鲜膜在胸口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不透气的塑料薄膜贴在皮肤上,汗水无处蒸发,混着丰胸霜的残留物往下淌,沿着乳沟流到肚子上。
皮肤被闷得发红、发痒,有时候半夜她会被那种深入骨髓的痒意弄醒,坐起来挠——隔着保鲜膜挠不管用,她把它撕下来,用指甲直接挠在皮肤上,挠完了重新涂一层,再裹上新的保鲜膜。
第四阶段,她开始吃葛根粉和异黄酮类的保健品。
那种保健品在二〇〇二年的上海还不常见——大部分药店的货架上还没有这种东西,一般的上海市民甚至没有听说过“异黄酮”这三个字。
她是托了一个在保健品公司上班的大学同学才拿到的内部价。
每天早晚各三颗——她从不同的瓶瓶罐罐里倒出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药片和胶囊,白色的、淡黄色的、透明壳子里装着浅褐色粉末的——苏小禾吃得很准时,早上吃完早饭之后吃一次,晚上睡觉之前吃一次,像吃药一样准时。
林远舟有一次从她身后经过,恰好看到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瓶子,她正挨个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药片。
那些白色的、褐色的、胶囊状的、圆片状的东西在她掌心里堆成了一小堆。
他看着她仰头把那一把药片全部塞进嘴里,端起水杯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下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是吃药还是吃饭?”
苏小禾头也不抬,把最后一个瓶子的盖子拧紧,放回桌面上排成一排,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回了一句:“你要是嫌弃就别摸。”她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里,走出了厨房。
四个阶段过去了。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花掉了大概两千多块钱——在二〇〇二年,这个数字够买一台不错的微波炉了,够他们俩在沙县小吃吃上好几十顿的。
成果是:她的胸围从A加涨到了B减。
她关上卫生间的门,在门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出那条软尺。
她脱掉上衣,赤着上身站在镜子前,把软尺绕过胸前最丰满的位置,调整好松紧,低头看了看交汇在刻度上的那条线。
她看了看那条线,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读数方法没有问题——软尺没有歪,松紧度刚好,没有刻意勒紧也没有松松垮垮——然后又量了一次。
她量了三次确认了这个数字。
然后她放下软尺——白色的软尺从她手中滑落,像一条失去了生命的蛇,软软地落在地砖上——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卫生间的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着,光线苍白。
她坐在那把塑料矮凳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的瓷砖上,看着那一道道发黄的填缝剂形成的网格线。
“B减,”她对林远舟说,声音里有种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的复杂情绪——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料在同一个小碟子里被搅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的中间色,“四个月,两千块,涨了一个罩杯。平均一个月涨不到四分之一。”
“有进步。”林远舟说。
“进步是有的。”苏小禾低着头看自己的胸口——隔着衣服,她的手掌贴上去,感受了一下那层薄棉布下面的弧度。
现在的弧度确实比以前多了一点,用手托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多出来的一小层组织,确实比以前有存在感。
“但是离‘够用’还差多远?”
林远舟想了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苏小禾叹了口气。
她没有说放弃,她没有说出“算了我不弄了”这句话。
但林远舟看得出来——从她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姿势,从她说话时尾音下沉的角度,从她回答他的那句“有进步”时她自己没有跟上的那个微笑里——她的耐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磨损。
像是一块石头被水流长年累月地冲刷着,石头的表面在变得光滑,体积也在慢慢地缩小。
转折发生在十月的一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