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孕剂到手的时候,已经是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底了。
包裹是从东南亚寄过来的——寄件人地址写着一串弯弯曲曲的泰文,中间的转寄点经过了新加坡和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的马来西亚小城市。
棕色的牛皮纸外包装上贴满了各国邮戳和报关单,那些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印章层层叠叠地覆盖在一起,有的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圆形轮廓。
上面的英文和泰文混杂在一起,航班号、海关编码、重量、申报价值——各种信息挤在不干胶标签和手写笔迹之间,看起来像是辗转了大半个地球才最终抵达上海外高桥这个小小的门牌号。
苏小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拆包裹。
她拿剪刀的手指很稳——刀刃沿着封口胶带的中线缓缓地划过去,发出一声绵长的“嘶——”,棕色的纸板沿着刀口的路径整齐地分开了。
她放下剪刀,停顿了半秒钟,然后把纸箱的翻盖向两侧打开。
里面是一层防震气泡膜。
她一层一层地剥开那些布满凸起气泡的透明塑料膜,手指按破了一两个气泡,发出细小的“啪”声,像是在进行一个安静的倒计时。
气泡膜全部剥离之后,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塑料瓶出现在纸箱的底部。
没有标签,没有任何印刷文字,瓶盖和瓶身都是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可以表明它的来源和内容物。
光秃秃的瓶身上只有一个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日期和一个手写的编号。
她拧开瓶盖。
瓶口封着一层薄薄的铝膜密封垫,她用指甲尖沿着边缘挑开,撕掉。
里面是一颗颗米粒大小的白色药片,整整齐齐地排成几列,挤在瓶底。
没有味道——或者说,有一股极淡的、类似于奶粉和药片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需要把瓶口凑近了才能闻到。
她把瓶子倾斜了一下,让那些白色的小颗粒在瓶底滚动了几圈,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碰撞声。
“就这个?”苏小禾把瓶子举到灯光下,透过半透明的白色瓶壁看着那些药片的模糊轮廓。
“应该就是了。”林远舟从她手里拿过瓶子——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整整一圈,那只白色的塑料瓶握在他手里显得更加小巧了——倒出一粒放在手心里。
药片很小,表面光滑,纯白色,没有任何印字或刻痕。
如果把它混在一堆维生素C片或者钙片里,完全分辨不出来。
它看起来和任何一片普通的药片没有任何区别。
两个人对着这瓶来路不明的白色药片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那棵枇杷树的最后几片枯叶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瑟瑟发抖——叶片边缘已经枯黄卷曲,只剩下中间一小片深绿色的部分还在勉强维持着生命,在枝头摇摇欲坠。
河对岸的厂房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苏小禾从他手心里把那一粒药片拈了起来——她的指尖捏住那片小小的白色圆片,像拈起一粒灰尘——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在那粒药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像是要记住它的每一丝纹理、每一个细微的弧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
“说明书上说的用量是多少?”
“一天一片,连服两周。然后根据效果减量。”
“副作用呢?”
“欲望增强。溢乳。可能还有情绪波动。”
“这些你都知道了?”
“嗯。”
苏小禾把那粒药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慢慢地转了两圈。
药片在她指尖上旋转的时候,表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一颗微小的、白色的星星。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林远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