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苏小禾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她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碗底和碗口之间放了一小块折叠的厨房纸巾作为缓冲,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清凉的自来水冲刷在她微红的指节上——她的手指因为刚才在冰凉的瓷砖上攥拳用力,指关节处的皮肤还泛着没有完全消退的粉红色。
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了手,转过身来打算擦餐桌。
林远舟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半杯凉开水,玻璃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空气里的湿度在冰凉的杯壁上凝结形成的,水珠们在杯壁上缓慢地向下滑落,留下了一道道细长的、不规则的湿痕。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杯水,目光穿过透明的杯壁和折射的水体,落在她忙前忙后的背影上——她弯腰收走酱菜碟时睡衣下摆微微提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后腰上那道昨晚被沙发扶手边缘压出来的浅红色压痕还在,颜色比早上淡了一点,正在从鲜红变成浅粉;她转身时那对E罩杯的乳房在棉布面料下轻轻晃动了一下——空孕剂改造过的乳腺组织密度比天然的脂肪型乳房要高,所以即使在宽松的睡衣下也能看到它们随着身体运动而产生的、比正常乳房幅度更大但反弹更快的晃动模式;她伸手去拿抹布时肩胛骨的轮廓在睡衣下面浮现又隐没——那两块扁平的三角形骨骼在她纤薄的背部分别向两侧滑动了一下,然后在她的手臂收回时回到了原位。
他看着这一切——他在看她身上那些她自己在照镜子时都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那些只有长时间近距离观察一个人才能积累出来的视觉数据——忽然开了口。
昨天的事还没解决。
苏小禾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她手里握着那块浅蓝色的湿抹布,正沿着餐桌的木质表面从左向右擦拭——那张桌子是她去年在家具城买的,一张仿红木贴面的六人餐桌,桌面中央有一道被热锅底烫出的浅色圆印。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她的手臂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半空中——不是僵硬的凝固,是正在执行一条运动指令的肌肉群忽然失去了指令来源,停在了动作的中间帧。
抹布在桌面上留下了一道半干的水痕,边缘正在缓慢地蒸发——水分子从液态变成气态,从抹布表面和桌面之间的那层极薄的液体膜中逃逸出去,融入到七月的潮湿空气中。
她停顿了两三秒钟——在那两三秒里,她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通过颈动脉传导到她耳道里,形成了有节奏的、低沉的咚咚声——然后她把抹布叠好,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放在桌角。
那块抹布在被折叠成四分之一大小后,静静地躺在她刚才中断擦拭的那个位置旁边。
她转过身来面对他。
她的两只手在围裙的前襟上擦了擦——一个她已经做过几千次的、下意识的动作,手掌在棉布上来回蹭两下,然后手指交叉着再蹭一下——擦完之后手没有放下来,而是交握在了围裙的下摆处。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503,那四个搬运工,昨天下午,那几个小时。
从昨晚她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到现在,这件事像一根横亘在所有对话底层的、没有完全露出来但谁也绕不过去的刺,扎在他们之间。
早上他问了爽不爽,她回答了爽,他宣布了三条规矩,她喝了他的尿——他们讨论了很多衍生问题,但核心问题始终没有被直接处理:她出轨了,他发现了,然后呢?
没有人用语言去碰那个核心,但两个人都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不会自己消失。
它需要被解决。
503那四个,林远舟把水杯放在桌上,玻璃杯底和木质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笃,不重但很清晰——他把手收了回去,交握在膝盖上方,十指松松地交叉,右手拇指按在左手手背的虎口处,开始以固定的节奏一上一下地按压。
语气和他在讨论下个季度的租金调价幅度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带情绪,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高水平上,租金翻倍。
你去跟他们说——下个月开始执行。
苏小禾点了点头。
她的下巴落下又抬起,幅度不大,但动作明确——是那种收到,明白式的、干脆利落的点头,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点头。
翻倍是应该的。
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503那套三室一厅目前的月租是五百五十块——这是两年前签的价,一直没有涨过。
翻倍就是一千一。
四个人平摊,每人两百七十五块——加上水电煤,接近三百。
对于搬运工来说,这个价格意味着他们每个月要从两千出头的工资里拿出将近七分之一来付房租。
他们会不满,会抱怨,可能会有人想要搬走。
但这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以林远舟的脾气——她在过去四年里见过他处理各种纠纷:有租客拖欠房租的,他直接换了锁;有邻居投诉楼上漏水的,他带着水管工砸开了人家的天花板;有中介想坑他们交易费的,他拿出了厚厚一叠他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政策文件,把那个中介逼到当场退还了多收的费用——没有直接把那四个人赶出高桥新苑、让他们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满大街重新找房子,已经是他在盛怒之下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克制了。
她以为这件事到这就结束了——涨房租,算是一种经济层面的惩罚。
她垂着手站在餐桌对面,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以她对林远舟的了解,如果只是涨房租这件事——一句话就能讲完的事——他不需要专门挑这个时间、不需要在宣布完家规之后、不需要在她刚跪着喝完他的尿刷完牙出来做完早饭之后,特意留坐在餐桌旁等着跟她说。
他可以在出门上班之前随口说一句,可以在电话里说,可以在晚上回来再说。
但他没有——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她完成了那三条规矩中最极端的一条之后的第一个心理恢复期,在她以为今天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