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征在江南为官多年,膝下除了嫡长女沈意,还有两个庶子。
长子沈怀瑜,次子沈怀瑾,一个十七,一个十六,只差一岁,皆是沈征的妾室孙氏所出。
孙氏原是沈征年轻时的侍妾,性子温顺,素来安分,沈意的母亲陆夫人过世后,她也没动过扶正的念头,只安安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小院,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兄弟二人自小在祖母跟前养着,与嫡姐见面的机会不算少。
只是沈意那时候性子就淡,不爱与人亲近,对于这两个忽然出现在家中的弟弟,她谈不上厌恶,却也谈不上热情。
沈怀瑜记得很清楚,自己那年,头一回到正院给嫡母请安。
那时陆夫人还在世,姐姐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衫,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吃。
侍女领着他过去,教他喊“长姐”。
他那会儿还不太懂事,看着廊下的小姑娘,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姊——”
小姑娘抬起眼来,那双杏眼圆溜溜的,瞳仁漆黑,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没有笑,也没有应声,只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仿佛他只是廊下飞过的一只雀儿,不值得多费半分神。
侍女有些尴尬,蹲下身对沈意说:“姑娘,这是弟弟呀。”
沈意仍旧没抬头,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便再没有下文了。
沈怀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衣角,慢慢地红了眼圈。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觉得姐姐那双眼睛看他时的目光,像看一片叶子,一粒石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些,渐渐明白了许多事。
姐姐并非故意冷落他,只是性子如此。
她对谁都这样,对父亲这样,对祖母也这样,淡淡的,懒懒的,像一潭静水,你丢一颗石子下去,也只泛起极浅极浅的涟漪,旋即恢复原状。
明白归明白,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始终没有消散。
沈怀瑾的记性不如兄长好,他关于长姐最早的记忆,是那年的一场雨。
那天他贪玩,趁乳母不注意跑到了后花园的池子边,蹲在石阶上捞小鱼。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眼便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淋得透了,浑身发抖,却不敢回去,回去是要挨乳母骂的。
就在他蹲在池边打哆嗦的时候,头顶忽然多了一把伞。
他抬头,看见一张素净白皙的脸。那双杏眼被雨雾洇得更淡了,像隔着一层江南的烟水,看不真切。
“在这里做什么。”
不是问句,语气也听不出关切。可她这样说着,伞却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落在雨里,月白色的衫子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沈怀瑾张了张嘴,想说“阿姊”,又想起哥哥说过姐姐不喜欢听这两个字,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喊了一声:“……长姐。”
沈意没应,只把伞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走。
他握着那柄伞,站在雨里,望着长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身边池子里的水花一圈套着一圈。
那把伞他后来一直留着,藏在书房最底下的柜子里。
兄弟二人在江南长到十余岁,便被沈征送去了扬州的书院读书,一年只回来两回。
与长姐见面的日子越发少了,她对他们的态度也始终如一,不亲近,不疏远,客气得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能看见她的眉眼,却永远触不到她的温度。
沈怀瑜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母亲是妾室,姐姐心里其实是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