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随即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依长姐那性子,恐怕连在意都懒得。
她只是真的,不怎么把他们放在心上罢了。
今年春天,沈征奉调入京。兄弟二人本在书院读书,也被召了回来,跟着父亲一同北上。
一路行来,沈怀瑜不知多少次掀起马车帘子,偷偷打量前面那辆青帷小车。
那车里坐着长姐,偶尔车帘也会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和几根纤细的手指,或者露出半张侧脸,下巴尖尖的。
沈怀瑾有时候会骑马,故意策马走到离那辆车近一些的地方,故意大声和随从说话,讲些路上的见闻趣事。
他不知道长姐有没有在听,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还是照做不误。
有一回他说到扬州城里一个老秀才闹的笑话,说得眉飞色舞,正得意的当口,前面那车的窗帘忽然掀了一下。
只是一下下,快得几乎像错觉。但他看见了,看见帘缝里露出半张脸,那双杏眼在日光下微微眯了眯,嘴唇弯了一下。
是笑了。
沈怀瑾一愣,话便忘了往下说。等他回过神来,窗帘已经放下了,又恢复了那副严严实实的样子。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才笑,还是看见了路边什么东西,又或者,她压根不是笑给他看的?
这么一想,刚才那股欢喜劲儿便散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兄弟二人便来给长姐请安。
这是规矩。无论嫡庶长幼,家礼不可废。
沈怀瑜让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着。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碎金。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沈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薄衫,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纱褙子,阳光透过纱料,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轮廓。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修长白皙。
“长姐安好。”兄弟二人齐声行礼。
沈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两棵树两根竹子,又或者说,像看两件摆在那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东西。
“安。”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进来坐吧。”
她转身走进屋里,纱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屋里窗明几净,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瓣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沈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两人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沈怀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碧,香气幽微。
“父亲今日不在府中,”沈意开口了,“若是有事找他,明日一早去前院等着便是。”
沈怀瑾忙道:“不是找父亲,就是……就是来给长姐请个安。”
沈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头看那澄绿的茶汤。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银光纱窗纸透进来,细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沈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长姐的手上。
那双手正捧着茶盏,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泛着自然的淡粉色光泽。
阳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