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不想浪费了这一刻。
她难得没有赶他走。
其实这件事还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兄弟二人刚被接到正院来教养不久,生母孙氏送他们过来时红着眼眶,两个孩子却懵懵懂懂的,只知道父亲让他们跟着嫡母和长姐。
嫡母陆夫人是大家出身,待他们客气却疏淡。
而那位比他们大不了多少的长姐,对他们连客气都谈不上。
那时候的沈意,已经出落得玉雪玲珑,杏眼乌黑清亮,却总爱垂着眼睛看人,小脸素素冷冷的。
兄弟二人刚开始不敢靠近她,只敢远远地蹲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她坐在窗前描红。
她握笔的姿势很端正,背脊挺得直直的,侧脸被窗纸透过的光照得像一小块暖玉。
沈怀瑾看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忽然从门槛边滚了下去,屁股墩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响。
他没哭,只是捂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沈怀瑜连忙去扶他,抬头时正对上长姐从窗子里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没有关切。
沈怀瑜以为他会为弟弟委屈,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长姐那双隔着一道窗纱望过来的杏眼,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在等着看我们怎么做。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他拉着弟弟站起来,拍了拍弟弟衣上的土,然后冲着窗户那边微微欠身,说了句:“打扰长姐了。”
窗边的沈意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继续描红。
那之后兄弟二人便养成了一个习惯,在长姐面前规规矩矩,凡事不让她挑出毛病。
可沈意挑不出他们的错,却也不曾给他们半个笑脸。
有时候母亲让沈怀瑜送一碗新炖的甜羹去正院,他小心翼翼地端到沈意面前,奶声奶气地唤一声“长姐”,小姑娘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甜羹,接过的时候指尖掠过了他的手背,凉凉的,像她这个人。
“放那就好。”她说。
沈怀瑜站在原地等了等,等到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喝了才走,只是觉得她喝了,他的心思便没有白费。
而沈怀瑾更小,心思也更直白。
他有一次在园子里摘了几朵半开的栀子花,用一张旧宣纸包了,偷偷放在沈意的书案上。
第二天他去正院请安,看见那几朵栀子花插在一只青瓷小瓶里,放在窗台上。
他高兴了一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趴在窗口看正院的方向。
那边已经熄了灯,只余檐下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晃悠悠地亮着。
后来沈怀瑾才知道,那几朵栀子花其实是丫鬟收拾屋子时随手插的,沈意压根不知道是他摘的。
他失落了好一阵子,却还是没有放弃。
他开始偷偷往长姐院子里放东西,一本他觉得有趣的书,一块他在学堂里得的桂花糕。
有时候那些东西会消失,有时候会被搁在角落里积灰。
他不管,他照做不误。
他觉得长姐就像一只蹲在高处的猫,你越靠近她越会跑走。
但你若远远地放一小碟鲜鱼,她迟早会自己走过来的。
可这只猫并没有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