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在闺学先生的教导下课业精进,已经能将《诗经》倒背如流。
兄弟二人的功课却被先生连连摇头,说他们心思不定。
沈意知道原因。
因为先生一布置背诵,沈怀瑾就捧着书跑到她院子里来,说是来请长姐指点。
可她一抬头,那小东西目光就躲开,结结巴巴地背错字句,然后委委屈屈地低头认错。
“长姐……”沈怀瑾的声音奶声奶气的,手指绞着书页的边角,“我又背错了。”
沈意靠在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那时候脸上婴儿肥还没褪尽,却已经端出了一副老成模样:“你知道你为什么背错吗?”“为什么?”“因为你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那树杏花上瞟。”沈怀瑾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确在看杏花,可他没有看窗外那树,他在看她鬓边簪的那朵杏花。
那朵花有些歪了,花瓣软软地垂下来,他想提醒又不敢。
沈意见他不吭声,哼了一声,拿书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罚你回去把这一章抄三遍。”
沈怀瑾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长姐,我抄完三遍,明日可以再来请教你吗?”沈意翻开书不看他:“随你。”沈怀瑾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走后青萝在旁边抿着嘴笑,说三公子真有趣,挨了罚还这样高兴。
沈意翻着书不说话。
沈意那年春分,陆夫人病重。
她天天守在母亲床前,端药喂水擦身更衣,不假手仆人。
母亲走的那天夜里,她坐在母亲床边,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祖母过来时她站起身,喊了一声“祖母”,便一头栽倒在床前。
她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整个人更安静了。
那些恶劣的玩笑与刻意的刁难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更浓重的疏离。
兄弟二人来请安,她只淡淡应一声便不再开口。
沈怀瑜端着参汤在廊下等她出来,她说放下吧,便让人关了门。
后来祖母把她接到自己院里去住,说母亲走了,孙女该放在身边亲自照看。
沈意搬到祖母院子的那天,沈怀瑜和沈怀瑾站在月洞门外目送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簪着一朵白绒花,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花瓣,却没有回头。
“长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沈怀瑾小声说。沈怀瑜沉默了很久,说道:“不会的。她只是太伤心了。”
那天夜里沈怀瑜半夜偷偷爬起来,摸黑走到祖母院外。
院门已经关了,他就靠在门边的石墙上蹲下来。
月亮很亮,地上一片银霜。
他没有敲门,就那么蹲着。
第二天清晨仆人开门时发现他蜷在墙根睡着了,赶紧禀报了老夫人。
老夫人让人把他抱进来,沈意正陪祖母用早膳,抬头看见仆妇怀里那个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上还沾着露水的孩子,筷子停在了半空。
“这孩子……”老夫人也愣住了。
沈怀瑜被放在暖榻上,揉着眼睛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沈意站在榻前。
她背着光,表情看不真切,只听见她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你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