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年深秋。
沈怀瑜还记得,那年苏州的雨来得又急又冷。
他高烧烧了一天一夜,孙氏在床边哭,沈征从衙门赶回来,大夫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不过是风寒,可他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躺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的铁,浑身滚烫,意识在明灭之间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后半夜,他隐约听见床边有人在说话。
祖母的声音:“阿意,你先去睡,明日还要去你母亲的香堂。”
然后是一个他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因为那道嗓音清脆微凉,陌生是因为那嗓音里染着浓重的哽咽。“我不走。”。
祖母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在屏风上跳动。
沈怀瑜烧得神志昏沉,想睁开眼却抬不起眼皮。
他感觉到有一只凉凉的东西,轻轻探上了他的额头,触感是凉的,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那只手贴着他的额头,停了好久。
“沈怀瑜。”他听见长姐的声音,很近很近,像是就贴在他耳边。“沈怀瑜,你不许死。”
他烧得迷糊,脑子里一锅粥,只下意识挤出一个字:“姐……”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他头顶,很不熟练地笨拙地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他记得那夜高烧退后醒过来,晨光还未透进窗纸。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梳着双鬟,穿着素白的孝衣,乌发松散地铺在肩上,一只手还伸在他的被子上,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睡着之前还在探他的温度。
是长姐。
他的长姐,他的阿姊。
她守了他一整夜。
仆人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来送药时,沈意猛地惊醒,迅速把手从他被子上收回去。
她站起身,面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嗓子却有些哑,只对仆人说了一句“好好照看着”,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沈怀瑜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念头悄悄地、不容动摇地生了根。
长姐是在乎的。
后来沈怀瑾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不是听哥哥说的,沈怀瑜从未对他提起那夜的细节。
他只是有一回经过长姐房间,她的房门半掩着,他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沈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发怔,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那是沈怀瑜从寺庙求来的,后来给了她。
她握着那枚平安符,拇指轻轻摩挲着符上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
她把平安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才打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沈怀瑾在门外站了片刻,悄悄走了。
阿姊不是不在乎他们。
她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出来她在乎。
那些冷淡,那些不耐烦,那些拧眉瞪眼,大概就像一只猫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却又在你伸手的时候挠你一爪子。
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还不习惯在你面前安心地摊开肚皮。
沈怀瑾那年春天,府里的杏花开得极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