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沈意便醒了。
她在一个极淡极淡的梦的尾梢上自己睁开了眼,就像一片叶子从水底缓缓浮到水面,碰到空气的那一刹那,便醒了。
梦里有什么,她记不太清了。
只隐约记得是苏州,是江南连绵的雨,是老宅廊下湿漉漉的青石板,和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蹲在月洞门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也散不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面是青萝新换的素绢,带着晾晒过的日头气息,干净而空旷。
沈意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两个小影子从脑海里赶出去,可越赶,那影子反而越清晰。
一个穿着鸦青色的小褂,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总是往前半步又缩回去。
是沈怀瑜和沈怀瑾。
是他们。
那时候他们还那么小,粉雕玉琢的两个小人,站在她面前还没有她肩膀高。
她却从来不给他们好脸色,端着那副长姐的架子,端得稳稳的,疏离的,不可亲近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其实是觉得他们可爱的。
穿着小褂子,奶声奶气地喊她“长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恨不得把整个学堂得来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可她偏不笑。
越是看出他们眼里的亲赖,她越冷淡,越疏远。
若是沈怀瑜小心翼翼地替她端来一盏茶,她就偏要在那茶上挑毛病。
太烫了,太浓了,茶盏放偏了。
若是沈怀瑾兴冲冲地拿着新背的课文来给她听,她就偏要在他背得最得意的时候打断他,说此处你错了。
然后她就会看见那两个小团子委委屈屈地低下头,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像两只被踢翻了食盆还摇摇晃晃凑过来蹭人脚踝的小狗。
可她面上从来不显,只转过身去继续翻书。
恶劣,太恶劣了。
那时候她仗着自己是长姐,以为自己比他们大许多,将那股子大小姐脾气全数施展在逗弄他们上。
可现在呢。
沈意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那两个小团子都长大了,长得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线条锋利了,在外人面前冷着脸不说话时周身都是压迫感。
他们不再委委屈屈地红着眼眶,不再奶声奶气地喊她“长姐”然后笨拙地说错话。
他们端着药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要仰头才能看见他们的眼睛。
小团子变成了少年郎,脸皮也厚了,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挨了一记冷淡就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