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不说话了。只是从那之后,便不再跑了。
亲王府大,养个小孩儿绰绰有余。晏凛在府上白吃白喝了一段时间,被季玄拽入了渝北城中新设的学堂。
读书,对乱世中苟延残喘的乞儿有何用呢?
季玄却说:“咱也不是白养你,你识字、学算数,每识一百个,就算做一顿饭的钱。”
小孩儿的眼睛亮了,从此勤奋好学,把先前欠下的饭钱一并“还了”。
涝灾已过,渝北转晴。闷了大半个月的少年郎耐不住性子,季玄撺掇谢鉴秋去郊外策马奔腾,看一看渝北城中的春花。
两人快意骑出去好远,坐在原野上赏花,躺到近中午才发现,那小孩儿不知怎么的居然跟了上来。
眼看被发现了,转身又要跑。季玄跳起来抓住了他:“小跟班,来都来了,跑什么?”
谢鉴秋少年老成,眉眼中总带有几分忧色:“阿玄,此番来渝北,并不久留。你惹了这小公子,离去之后,叫他如何是好?”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季玄把小孩儿拉到自己身旁躺下,“昭明,我以为,人只要想活,无论如何都会活下去。”
后来小孩儿当真跟了他一个月。跟他走街串巷、四处胡闹。也不说话,闷葫芦一个,陪他跑、陪他闹,眼中浮起了好奇的光芒。
一路扶弱济困,照顾落魄医者的小生意、没病也上去叫人把把脉;路过穷书生开的写字摊、买上一幅;即便是碰见算命的,也兴致勃勃地来上一卦。
他被季玄带领着,接触了世间的另一面,渐渐地不再害怕。
临走前的那一夜,季玄与谢鉴秋秉烛夜谈,将这两月的见闻细谈,小孩儿听不懂,坐在季玄身边,将黑白棋子混做一团。
“民生无以保障,皇权何以存续?昭明,老师今日所言‘惠民策’,实行难,可若真成了,天底下寒士可得一隅庇身,弱有所扶,老有所依,再不会有小跟班此类无依无靠、无处谋生的惨状。”
谢鉴秋频频点头:“回宫我便上书禀明父皇。渝北城设‘义学堂’后,学子几乎要踏破门槛。众多寒门子弟,非是不学,而是家中无闲钱,无处可学。”
“氏族几家做大,真真一步步压缩普通民众的生存空间……”
那夜他们畅谈许久。谈民生疾苦,谈天下走势,小孩儿听不懂,只是把棋子从这一奁,倒到那一奁,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临走前,季玄再三嘱咐小孩儿:“义学堂会在渝北一直开下去,费用全免,中午供应餐食。你要好好读书,读懂天下的道理,领略更为广阔的天地,做一个有用之人。”
“有缘,会再见。”
没想到一个月的萍水相逢、一句真情实感的叮嘱,竟让那小孩儿,为他苦苦活了十二年。
……
季望泫长长呼出一口气,复杂情绪在心中翻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阿翎,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你,有没有难过?”
燕翎并不知道他回忆了一通,如实说:“没有,主子,属下……并不想让您认出来。”
那个吃饭用手抓、咬人、逃跑的小乞丐,怎么说都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这份追随沉甸甸,落在季望泫身上时,却是轻飘飘的一抹微光。
涝灾之后,惠民策在世家的联合抵制后宣告失败,义学堂原地解散,落为一副空壳。
渝北城两月其乐融融,君民同乐的场景,宛若一场易碎的美梦。
季玄回去过。他望着蒙尘的牌匾愣怔许久,在渝北城的小巷走了个遍,再没找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再后来,季玄刻意不去想那个小孩。将失败的苦涩拆吞入腹,负重前行。
往事随风。
昔日的豪言壮志在季望泫心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物是人非的沧桑、黯然销魂的挫败宛如扎在季望泫心间的一根针,一寸寸深入,剥开他的血肉之躯。
“主子。”燕翎觉察出他的低落,“活着,足矣。”
晏凛这一生可没有什么凌云壮志。他就想活着,在明亮的小公子身边活着,哪怕是为奴为婢。
季望泫的心绪轻飘飘,无处着落。
挨得近,能感受到燕翎心脏跳动的声音。季望泫心事重重,一月之期将至,愁断肠的解药还没有消息。
“主子。”燕翎的声调里基本上是听不出什么感情的,冷冽冽如无色无味之冰霜。
思绪被拉回,季望泫的目光重新聚焦:“嗯?”
“属下还没有学会安抚人,您教教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