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屋内的争执有了个结果,燕翎也平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失魂落魄的方尽墨在宣红砚青的护送下出来,经过他。
方尽墨看了他一眼,他却始终直视前方,眼中无悲无喜。
“方公子,”听澜朝他微颔首,用仅有在场几人能听清的声音说,“照例,您是要受过害主的刑罚,才能下山去的。”
“宫主宽厚,免了去,但请您,心中有个掂量。”
有人甘愿受百鞭、当众受严罚,也要珍惜留在云水观的珍贵机会;有人却因为得来的事物太轻易,总去计较自己不曾得到的。
到底是两路人。
……
季望泫就在倚澜台正殿。从侧窗望出去,正正好好可以看看燕翎笔直的跪姿。
他掐算着时间,不再看他,就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办公。
心疼么?肯定会有的。只是季望泫身为一宫之主,赏罚向来分明。他既要罚,不仅要罚得当事人不敢再犯,还要罚得藏雪宫上下,无一人敢效仿。
这也是燕翎所求。他先是暗卫云九,后才是心悦主子的燕翎。
过足两个时辰,日已经西斜,天际只见浅橙色的光。
燕翎身上的烛火仍亮着,火焰微晃,正红色的烛液覆了他一手,更是从肩侧滑落到身体上。
常年穿有训练衣服,他的身躯白,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
添上这红,正似月下白瓷迸裂处的伤痕。
正值倚澜台各门人员的下差的点,正殿门前陆陆续续经过人群,自他背后走过。
季望泫走到面前时,燕翎抬起了目光。
那目光湿漉漉的,确切地说,他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竟在看到燕翎的一瞬间,从内心深处皲裂。
季望泫骤然停住步子,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无论如何,他从旁人那儿得来的愤怒情绪,不应该、也绝不可以发泄在燕翎身上。
燕翎看他停步,心脏一缩。视线慌乱地转了一圈,却找不出自己身上有任何的异常。
怎么了……他跪得不够诚心、不够好吗?
深呼吸后,季望泫定了定心神,重新抬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取下了他手臂上的悬月。
“知错么?”
沉寂太久,燕翎声音微哑:“属下知错。”
烛火映得他眼眸明亮,季望泫向来可以轻易读懂他眼中的情绪……比如说,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在说:您尽情。
“……”季望泫筑起的防线在一寸寸破裂,他又沉默许久,才抬起了手中藤条,“好,那我便罚你只顾眼前、不识大体;以下犯上、挑战权威,认不认?”
“嗯,属下认。”
“啪!”的一声脆响,悬月落在他两节光洁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粗重的红痕。
烛火不灭,他亦不动如山。
燕翎生受这一下,才知季望泫用了六分力道──那已经是季望泫大伤初愈、又用不得内力的极限了。
“主子……”燕翎惊呼。
季望泫知道他要说什么,强调道:“受罚噤声。”
可是、可是主子的身体怎么受得住!燕翎紧皱眉头,满是忧心,却是不敢违抗,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劝词咽了下去。
悬月一下一下,痛,却没有那么痛。燕翎看着季望泫逐渐苍白的脸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他做错事的代价,只能“受着”。
他后悔了!早知季望泫会拖着病体来罚他,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犯下这错。
谁来施罚都好,槐姐也行、听澜也行,怎么偏偏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