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泫落完最后一笔,抬手引他过来。
燕翎顺势捧出怀里的石像,略有羞涩地垂下眼:“主子,属下有个礼物想送给您。”
“这是属下雕的小像,当时手边没有玉石,只找了颗泥绿色的石头。”
那是漠西特有的戈壁石,在他的精雕细琢下,显得栩栩如生。
石头被他握得温热,季望泫接过来时,好似感觉到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什么时候做的?”
“八月十五中秋夜,明知您在里边受苦,属下却什么也做不了。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烦闷,遂找些事情做。”
季望泫将雕像放在镇纸旁,声调缓缓:“好,我收下了。雕得很好,这片心意,我也收下了。”
“谢谢小燕儿。”季望泫站起来,笑着带他去净手,“吃饭吧。”
明镜台亮堂堂的,两人吃过饭,季望泫兴致大发,坐到琴台边,乘兴奏上一曲。
古琴悠扬,宛如层层涤荡开的涟漪,柔似水,又朗如月。漫过门廊,拂过窗棂,不疾不徐,恰似宣纸上晕开的墨染。
温润中透着冷冽,缠绵里藏着风骨。
燕翎愚钝,在此之前并不知晓风花雪月的妙处。来到季望泫身边,才渐渐见到了,更为广阔的世间。
他听得沉醉。目光停留在季望泫翻飞的指尖。
此曲只为他一人而鸣,何其有幸。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季望泫抬目望他,“一曲送你,算作回礼。”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礼了。轻盈,无足轻重,却有绵绵不绝的力量。
太喜欢了。燕翎满足地微笑着。
“过来些,”季望泫随意勾着琴弦,“年少时,我并不喜欢弹琴。”
很少听他讲起往事,燕翎走过来,跪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
“我性子随母亲,从小便喜欢舞刀弄枪,琴,是来云水观后,师父教的。”
不愧是主子,学什么像什么。燕翎想。
“那时觉得,入了师门,就该把师父的一切都学会、传承,后来被师父发现了我在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季望泫浅笑着,眼睛半眯,“她特别严肃地告诉我,她是她、我是我,我不必成为她。”
“后面她便不教我了,任我野蛮生长。师父之光明伟亮,我尚未习得万分之一。”
他抬指,又拨弄出一阵灵巧的琴音。
燕翎从未见过乔霜月,可季望泫每每提起,都是如此之高的评价,他也就随着季望泫,仰望她。
“师父走后,我每每行事,都会反思是否担得起?配得上?”琴声转低,他的声音也微沉,“是否符合她的期待?”
“然而,师父对我,从未有任何期待呀。”
季望泫行走至今的每一步,于他而言也许都有些许的沉重。燕翎不懂什么真理道义,他尝试去理解这样的沉重,最终只定定地望着他,将心底坚定的力量,传达给他。
“主子,在属下这儿,您永远可以为所欲为。”
本是即兴之言,没想得到任何答复。季望泫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似乎看见了满天星斗。
为所欲为嘛……他的视线往下,在他劲瘦的腰肢上打了个转,唇边浮起讳莫如深的笑容。
“好。”等你好起来,当然要为所欲为。
……
当夜他们相拥而眠,隔日季望泫起了个早,洗漱完又坐到案台边写昨天没有写完的信件。
他字字斟酌,最终敲定一切,将纸放进信封。
这时云槐过来了,敲了敲窗户,正色禀告:“主子,倚澜台,有客人来。”
“谁?”
云槐不语,从袖中递出一个明黄色的娟带。
季望泫动作骤然一顿,他的视线停留在那抹亮色中,身体里某些沉睡的血液逐渐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