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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002(第3页)

“在我的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我想见到母亲,向她道歉。”

看到俊也抹眼泪,阿久津也忍不住了。

如果问聪一郎什么是幸福,他会怎样回答呢?阿久津想起在神户的父母,从心底里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对父母的感谢之情涌上心头,阿久津的眼睛潮湿了。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可还像个孩子,想起来真觉得害羞。

让孩子卷入犯罪,就会夺走孩子的未来和希望。银万事件最大的罪恶,就是把孩子的人生碾得粉碎。

阿久津看着满脸是泪的聪一郎,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见到母亲!

5

脚踩在木制楼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本来是听惯了的声音,这时候却使俊也产生了一种不快感,好像是决心被泼上了冷水。爬上二楼以后,他先在楼梯边站了一会儿。白炽灯橘黄色的灯光,照在走廊尽头的门板上。白炽灯像平时那样平均地分配着光亮,但在俊也眼里,明暗的差别非常之大。进入他的视野的,只有母亲住的那个房间的门。

走到薄薄的门板前,昨天听到过的聪一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想见到母亲……”

发自内心的声音,在俊也胸中产生了复杂的反响。俊也无论如何也要见母亲一面。

昨天,俊也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我也为罪犯录过音”这句话来。当然,“西华楼”的店老板应该跟聪一郎说过了,但是,俊也没能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聪一郎的命运跟自己相差太大了。聪一郎的人生,一直没有摆脱过银万事件的阴影:被赶出家门,姐姐死去,离开母亲,在黑暗中彷徨,唯一的爱也失去了。跟聪一郎比起来,自己呢?作为独生子,自己一个人享受了父母全部的爱,长大以后有自己喜欢的工作,有幸福的家庭。

但是,这些跟曾根家的罪孽是两码事。俊也攥紧了拳头,敲了敲门板。敲门的声音硬邦邦的,似乎表达了俊也的心境。这种心境也许传达进去了吧,母亲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我是俊也,可以进去吗?”

“进来吧。”

拉开门进去一看,母亲正坐在电热地毯上看小说呢。房间很小,开着空调挺暖和的。左边的壁橱前面的加湿器吐着白色的水雾。

“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想吃肉了。”

胃溃疡治好以后,母亲恢复了健康。但天冷以后,母亲有时也说胃疼。前几天恶心想吐,到医院检查了,现在正在等检查结果。

俊也坐在母亲对面,把拿来的录音磁带和黑皮笔记本放在面前。母亲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似的,把小说放在了一边。

“这四个月以来,我在干什么,您知道吗?”

母亲看着俊也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夏天,母亲住院的时候,让我把以前的影集找出来,我就在那个放电话的台子下边的抽屉里找了一下。”俊也指了指壁橱对面、电视机旁边的台子,“这盘录音磁带和这个笔记本跟父亲的遗物放在一起,我发现这些东西跟银万事件有关,就去找堀田先生商量。现在,几乎所有的谜底都揭开了,只剩下咱们曾根家的问题了。”

俊也把伯父的来信放在笔记本上:“《大日新闻》的记者去英国见到了伯父,后来伯父给我寄来了这封信。”

母亲把身子坐端正,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这盘录音磁带,是我录的。”

母亲真由美,1956年生于大阪。她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一个小职员,母亲是家庭主妇。真由美短期大学毕业,在百货商店工作了两年以后,跟曾根光雄结婚。结婚第二年,也就是二十三岁那年生了俊也。此后,她一直协助丈夫经营西装定制店,养育孩子……

但是,俊也所知道的母亲,只限于她的简历。真由美在成为母亲之前的前半生的经历,是很少有人知道的。

真由美的父母性格都很温和。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大声斥责过别人。在那个时代,那样的父亲是很少见的。但是,真由美认为父亲的温和是软弱,很看不起对社会没有任何诉求的父亲。父母对这个性格火辣的独生女也感到很棘手。

真由美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日本学生运动风起云涌。真由美喜欢置身于火热的学生运动中,一个人跑遍了关西地区搞学生运动的大学。有一次在京都的一个大学,正赶上两派学生互相投掷石块,真由美头部被石块击中,流了不少血。

上高中和短期大学的时候,真由美也喜欢参加集会斗争、示威游行,但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思想。高喊着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口号,在学校里学的却是英美文学专业。美国作家海明威、卡波特,都是她喜欢的作家。这可以说是真由美柔软性的一面吧。

使真由美的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的,是短期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发生的一个事件。人生的黑暗,一般都是日常生活的延长线。一天,真由美的父亲捡到一个挎包,就把挎包交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打开挎包一看,里面有很多钞票。当天在家里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说起了这件事,还开玩笑说:“要是找不到失主,咱家就成大款了[2]。”

后来,失主找到了。但失主说,包里的钱少了很多。父亲被叫到警察署,经过两次审问就被逮捕了。父亲一直主张自己没拿包里的钱,没想到警方拿出来一个所谓的状况证据:指称父亲在把包交给警察以后,买了很多赛马彩票。买赛马彩票是父亲唯一的兴趣,但是父亲否认自己买了那么多赛马彩票:“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把那么多钱拿去赌博。”

但是,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父亲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期执行一年。不用说,工作丢了,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家也从铁路职工宿舍搬到了比较便宜的公寓里。一天,一个报社记者来到真由美家,告诉他们说,在派出所接收父亲交的挎包的那个警察被开除了。记者认为,一定是那个警察在这件事上做了手脚。

这是恢复名誉的最后一点希望。但是,不知为什么,记者写的记事没能见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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