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饿,但肚子在这个时候极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叶桉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许知夏面前。
是他早上那杯豆浆。已经不烫了,但还温着。
许知夏盯着那杯豆浆看了两秒,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一直淌到胃里,把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化开了一点点。
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劲儿。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叶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她。
许知夏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昨天弄丢的那张成绩单。纸面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了浅浅的皱痕,但叶桉写的“继续加油”四个大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她没有问他是怎么捡回来的,也不想问。有些东西,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解释。就像他今天早上出现在她桌边、豆浆放在她桌上、校服外套盖在她头上,这些事情的发生,没有人会去追究原因。
她把成绩单重新叠好,放进了校服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的地方。
上课铃响之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教室。风还在吹,许知夏的头发还是乱的,脸上的指印还没消干净,校服也皱巴巴的。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却比早上挺直了一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振作起来。中午还要回去看妈妈。妈妈一个人在旅馆,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不在的时候,妈妈会不会又胡思乱想?会不会又想起那个家?会不会又哭?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
中午放学铃一响,许知夏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叶桉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胡乱挥了挥,算是回应。
她跑得很快。风灌进领口,灌得校服鼓起来,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她没有坐公交车,等车太慢了,她等不了。她用最快的速度穿过那条窄巷子,跑过那座桥,跑过菜市场,一路跑到旅馆门口,扶着墙喘了几秒钟,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二楼。
“妈!”
她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房间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压着枕头,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没有人睡过一样。桌上的粥碗和包子都不见了,便签纸被拿走了,换成了一个空杯子和一张新的便签。
许知夏的心猛地一沉。她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
“知夏,妈回去了。妈不能再连累你了。好好上学,妈是自愿走的,别找我了”
许知夏把便签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尖发白。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车来车往的声音,听着楼下老板娘和客人说话的声音,听着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她拿出手机,拨了母亲的号码。
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冲出了旅馆。
推开门时,阳光明晃晃地砸下来,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眯着眼站在旅馆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回去了。回到了那个会摔东西、会打人、会让她们母女俩无处可逃的家。明明昨晚她们才从那里逃出来,明明她们都已经在那间窄小但干净的小旅馆里,在那个夜里,有过片刻的安宁。
许知夏攥着那张便签纸,在正午的烈日下站了一会儿。阳光把她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巴掌印照得一清二楚,把她眼底那片红血丝照得一览无余。她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把那张便签纸叠好,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成绩单的旁边。
她迈开了步子又回到了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