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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天台（第2页）

她以为母亲说的“回去”是回那个家。她以为母亲说的“别找我”是怕她找到那个家。

她错了。

母亲说的“回去”，是回到天上。

母亲说的“别找我”，是再也找不到了。

“妈。”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怕惊醒了什么，又像怕惊不醒什么。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笑容，眼眶发红，声音有些颤抖“妈…你不是答应我不回家了吗……你别骗我…别骗我好不好…”

母亲没有回答。

母亲永远不会再回答了。

一只大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有人拉她，她不记得是谁，不记得是男是女，只记得那双手很大，很用力，把她的肩膀捏得生疼。她想甩开那双手，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力气反抗，甚至没有力气哭。

“小姑娘，你冷静一点！”

“我他妈怎么冷静！这是我妈！我妈！你他妈叫我怎么冷静！”

更多的人围过来了。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一杯水，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节哀”“坚强”“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每个字都是模糊的、变形的、遥远的。

她蹲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杯水，低着头，盯着地面上一个小小的裂缝。那裂缝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母亲的身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没哭只是眼眶发红。

不是不想哭。是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从里到外都是冰的，连哭都不会了。她的眼眶是干的，她的喉咙是干的，她张开嘴想哭，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一声干呕。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照在母亲身上，照在那滩已经半干的血迹上，照在那些围观人群兴奋的脸上，照在许知夏没有表情的脸上。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台。

那里的视野一定很好。站在那里，能看见整个小镇，能看见远处的山，能看见学校的那栋教学楼，能看见那间旅馆的蓝色招牌。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一根晾衣绳在风里晃来晃去，绳子上还夹着两个忘了收的衣架，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像在敲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地上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上。白布不够长，那双绣着暗红色花的蓝布鞋还露在外面。鞋带还是松的，半搭在脚面上，晃悠悠的。没有人帮她系上。

她站起来。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小腿肚在抖。可她站起来了。

“小姑娘，你不能进去。”

她没有听。她绕过那滩血，绕过警戒线，绕过那个还在说话的警察，走到了单元门口。她没有上楼，她靠着单元门旁边的墙壁，慢慢地蹲了下来。不是不想上去，是走不动了。浑身上下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哭。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干得像烧着了的炭。

周围的人还在嗡嗡地说话。有人在说“造孽啊”，有人在说“她家男人整天喝酒打人”，有人在说“早该报警的”。这些话从她耳边飘过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每个字都模糊变形，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让一下能死吗！”

人群又裂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从那条缝里挤了进来。

许建国。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大敞，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崩掉了一颗，露出胸口那片酒后的潮红。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宿醉的浮肿，眼睛浑浊得像两口快干了的井。他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一只鞋的鞋带断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他站在人群中间，看着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慌张。眼中竟有些自豪与得意。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着地上那具尸体，又缩了回去。他转过头，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围观的脸，扫过警察制服上的徽章，扫过那辆白色救护车敞开的后门，最后落在了单元门口。

落在了许知夏身上。

许知夏靠着墙壁，蹲在那里，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正午的阳光下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