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此等候,不要东张西望的。我这就去禀示大将军。”说完便转身向后院走去。
我走到舆图前,粗略地看着图上的标记。
“看起来有些玄乎。我虽然不懂布兵摆阵之法,但按舆图所注,雍州南部布置的军力似乎有些多了。”我轻声自言自语道,“也许大将军有什么深意吧,不是我这个门外汉乱揣测的。”我心想着,又抬头看了起来,第一次看舆图,还有些莫名。
“看的如何?”忽然一个苍松有劲地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一惊,连忙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精神烁烁的老人双目如炬地站在一旁。
他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劲装,领口和袖口的皮革护边磨出毛边,腰间悬着块暖玉,玉坠被常年摩挲得油亮,坠绳却是新换的,棕褐色的绳结里还卡着几粒沙砾。
老人身形笔直挺拔,脊背在晨风中微微绷着,像张拉久了的硬弓。
没戴头盔,花白的发须被露水打湿,贴在鬓角和下颌上,银丝般的眉毛凝着细珠,抬手抚过眉间时,指节上的老茧刮过眼角的皱纹,那里有道浅疤,应是战场被流矢划破的,如今疤痕边缘已泛出淡粉,像片干枯的桃花瓣。
外罩的软甲是刚拆了线的,甲片用桐油擦得发亮,却掩不住心口位置那处凹陷——应是曾经在战场被钝器砸中的地方,至今没换整块新甲,只在内侧衬了层厚毡,走动时甲片相撞的轻响里,混着毡子摩擦的闷声。
脚上的战靴鞋面裂了道细缝,露出里面缝补过的麻布袜,靴底钉着的铁掌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踩在露水浸透的青砖上,悄无声息,却像踩在无数个破晓的关隘上。
我自然猜出眼前之人是谁,堂堂大将军竟如此简朴,我心中不由生起一丝敬佩。
“草民赵埙,拜见大将军。”我跪在地上行礼道。对于陈纲,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免礼。”浑厚的声音像被晨露浸过的铜钟,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带着些微沙砾磨过石碾的粗粝。
短短两个字,却沉甸甸的,砸在青砖地上似能弹起回声,尾音里裹着西北地风沙的沉郁,又混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
“谢大将军。”我站起身,却也挺胸如松般站着。
陈纲不易觉察地点了下头,接着说道:“赵埙,看过舆图,有何见解?”
“在下之前未曾识过舆图,今日初见,有些许拙见。在下凭舆图标记,思忖大将军在南部是否布军有些多了?在下虽未去过厉国,但也听闻过厉国一些地势险要。若向厉国南部用兵,大军须途径隗湉峡谷、野芒沼泽,甚至还要翻越南荡雪山。因此南方不宜也不须布设过多兵力,更不可轻易深入到厉国境内。”我思索着说道。
“哈哈,不错。你能想到这些,厉国人也能想到。所以这张舆图只是挂这迷惑他人而已。”陈纲笑道,“恭儿没看错人。把伪装卸了,让老夫看看你。”
我将假胡须等卸掉后,陈纲抚着胡须说道:“仪表不凡,一表人才。”
我赶紧回道:“大将军谬赞了,在下不敢当。大将军,顾司首命我前来调查一些事情。”
“顾司首在信中已提及。你说的这些顾司首早前已告知过老夫。九信司和老夫也一直派人在调查,确实仍未有结果。赵埙,这几个月来,不止厉国,凌国都有奸细潜入在雍州,老夫一为清理这些老鼠,二为了等开春,已经将大事延后数月。你要查得尽快,老夫相信顾念慈和恭儿看中的人,给你透个底,你只有两个月时间,四月望日,老夫发兵。”
“两个月?大将军,两个月我连雍州都不够走齐的。”我为难地说道。“我又不是神仙,两个月,我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心想着。
“老夫知道很困难,但时机不可再等了。老夫这套军演说辞,没指望能瞒天过海。现在各地卫所兵都陆续到了,这么多军队,一天粮食消耗都是巨大的。你若能查明自当最好,查无所获也属意料之中,老夫都得按期起兵。”
“在下知道了。不知雍州这边大将军是否知道些暗翼的消息?”我问道。
“哈哈,刚与你说的清理老鼠,这就是战果之一。五公司在雍州的据点已被老夫和九信司联手拔掉了,分舵主邢燕逃回厉国,分舵的两个副舵主被当场击杀,还有一个副舵主项蒙企图游过卉林河逃走,却背后中了数十箭,尸体被河水冲走了。”陈纲爽朗地说道,“顾司首在大兰各地加紧处理这些老鼠,不过这些老鼠也确实不是一时间可以全部清掉的。”
“顾司首真是厉害。”我不得不佩服地说道。
“顾念慈确实厉害,但大兰的将来还是得靠你们年轻人,这次老夫希望你也能为大兰尽一把力。”陈纲目光如炬的看着我说道。
“……”我也毫无畏惧地迎上陈纲的目光,“大将军,顾司首让我来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也想用同样的话回答大将军。”
“你说。”
“大兰人杰地灵,有识有志之士浩如沧海,不缺在下这个连大赦都要例外的通缉犯,大兰如何在下毫不关心。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报陈恭的救命之恩。”
“呵呵。无妨,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陈纲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回答,“一会雍州的主要官员会来行辕集议,你就扮作我的亲兵,在一旁听听。”陈纲又继续吩咐道。
“我?”我指了指自己,“大将军,我不合适,我只是一个朝廷的通缉犯。”
“赵埙,老夫让你听就听,去后宅换上老夫的亲兵卫甲。穿上一般人也认不出你。”陈纲厉声说道。
“是。”我莫名地跟着进来的管事走到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