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搅拌。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骨髓深处渗出,与那股灼热疯狂厮杀,疼痛尖锐而清晰,却诡异地不让人麻木,反而将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锁链每一处细微的纹路摩擦皮肤,甚至能数清萧韶呼吸的节奏。可很快,锁链轻微的晃动,衣料的摩擦,密室中微风的流动………全都化作了千万倍放大、难以忍受的折磨!
萧韶皱起了眉,林砚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怀中的身躯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几乎是眨眼间就浸透了单薄的青衣,额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出凌厉的弧度,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涣散,却又始终保持着一分清明。
她给元景哥哥准备的都是没有痛苦,甚至令人愉悦的药,至于这红瓶……
竟是这瓶药!萧韶瞬间清醒过来,难怪方才看着如此眼熟。
这药名为“清明引”,是镇安司专门用于审讯那些嘴比铁还硬的要犯、死士的秘药。不仅能带来万蚁噬心、冰火交煎般的极致痛苦,更能将人的感官知觉瞬间放大百倍,哪怕是一根发丝落在皮肤上,都会令受刑者如被刀割。
想来是她某次从镇安司顺手带回,却忘记在瓶身标明用途,混在了这堆珍藏之中。
解药……萧韶眉头紧锁。解药镇安司中自然备有,可此刻去取来回至少需半个时辰,哪里来得及。除了那九霄阁的逆贼,她从没见过有谁能在这药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不崩溃求饶。
“呃……唔……”林砚痛苦地撑在地上,将铁链挣的哗啦做响。他清醒地承受着,清醒地感知自己如何在这非人的痛楚中颤抖、痉挛,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在锁骨处的铁链上,齿间已然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萧韶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此刻不过是借题发挥,用这种方式来审讯、折磨他。
萧韶眸光一暗,迅速按下墙上的机关,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她正想出去命人速去镇安司取解药,却差点与一脸急切的明月撞个满怀。
“明月,你守在此处做甚?”
“殿下,您终于出来了!”明月如释重负,语速飞快,“容小姐和王公子在花厅吵起来了!”
容婉和元景哥哥?
是元景哥哥,是真的元景哥哥来了!
“定是您的计策奏效了!”明月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几分得意,“那王玄微这不就巴巴地主动上门来了”
萧韶心念电转,迅速扫了一眼墙角——林砚单膝跪地,脊背剧烈起伏,双手颤抖着死死扣在地上,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绝不能让他这副样子,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元景哥哥的声响!
萧韶眸中狠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团成结实的一团,上前捏开林砚的下颌,用力将那布团塞进他口中,直抵喉头。又迅速扯下另一条布条,在他脑后死死勒紧,打上死结,确保他无法吐出,也发不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呜咽和惨呼。
做完这一切,明知密室石门隔音极佳,里面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她却仍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放心地带着明月离开密室,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正厅中,剑拔弩张。
容婉今日穿了一身红衣,灿烂热烈得像一团烧到眼前的火,衬的她明艳张扬。沈妄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容婉身后半步处,像一面最坚固的盾,又像一道最忠诚的影子。
王玄微站在两人对面,仍然一袭青衫,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透着股高不可攀的清寒。陈隋玉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手指无奈地按着眉心,显然对眼前的争吵颇为无奈又疲惫。
“说是来负荆请罪,荆在哪儿”容婉抱着手臂,故意左右张望,目光挑剔地扫过王玄微全身,语气讥消至极,“再不济,至少也该赤裸上身,背几根柴火,以表诚意吧”
“容婉,你休要欺人太甚!”王玄微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容家虽是百年世家,但当年萧家入城时,容家率先倒向萧家,这才在众世家中独占鳌头,这般行径,他内心素来不齿。
可形势比人强,如今容婉之父官拜右相,位高权重,其兄容瑾更是率军远征羌地,战功赫赫,一旦归京风头必将一时无两,连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陈隋玉有心相劝,可毕竟是小辈之间的口角,她若强行插手,反而落了下乘,只得暗自焦急。
“你只说得出一句我欺人太甚,那是承认本小姐说的对了?”容婉嗤笑一声,“若不是当年我不认识乐真,能让你三番两次‘英雄救美’?”
当初萧韶在绥宫为质,她最讨厌宫中的繁文缛节几乎从不踏足皇宫,否则哪里轮得到王玄微这伪君子住进乐真心里!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嘲讽刻薄:“好,就算不论从前。你说今日是来负荆请罪,昨日那林砚可是实打实在公主府门口,被万千人看着,跪了足足几个时辰!你王二郎既然要道歉,至少也得意思意思吧?不如就在这正厅之中,当着众人的面跪下,兴许乐真看见了,心头一软,还能原谅你。”
容婉了解王玄微的性子,她越是如此咄咄相逼,用这种方式激他,他便越是会为了那身可笑的风骨而抵死不从,如此自然更加不可能获得萧韶的原谅。
面对容婉步步紧逼,王玄微面覆寒霜,冷冷拂袖:“荒唐!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岂能跪女子?”
容婉闻言,冷笑一声,忽然侧头,瞥向身侧如同雕塑般的沈妄,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沈妄。”
没有多余的命令,甚至没有眼神示意。话
音未落,沈妄已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容婉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王玄微,眼中挑衅意味十足,“我的侍卫跪得,林砚跪得,你王二郎就跪不得”
“他是侍卫,林砚不过一介草民,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王玄微下颌收紧。
“你王二郎此刻并无功名在身,抛开家世背景,你不过也只是一介白丁,有何不同?”容婉寸步不让,言辞如刀,“莫非你王二郎的膝盖,比旁人更金贵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