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他倒下的下一刻——
“轰隆……”
石门机关转动,缓缓开启。
萧韶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中并未持灯,逆着门外甬道微弱的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萧韶踏入密室,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
密室内的光线似乎都笼在墙角那团青色的身影之上,林砚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只是身体蜷缩得更紧。
身上的青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不断轻颤的身体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脖颈处,颈镣边缘有鲜红的血线渗出,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塞口的布团已浸透成暗红色,甚至有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衣襟上。他的呼吸沉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其下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楚而微微涣散,却又在看到她时,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怎么会这般剧烈?
萧韶心头微微一沉。以往那些犯人坚持不了多久,要么崩溃求饶,要么彻底晕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清醒地坚持这么长时间,更没有见过被这药效折磨到极致的濒死模样。
这人的意志力,竟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她踱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十分利落解开了他脑后系紧的布条,随后,取出了那枚几乎被咬烂的、浸满鲜血的布团。
“呃啊——!”
布团离口的瞬间,林砚再也压抑不住,一声破碎嘶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惨呼脱口而出。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却似乎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他猛地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萧韶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再看看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真的会死。
萧韶狠狠皱起眉,这个人她还没有玩够。
她还有许多物件要他尝试,她还有许多事要他去做。她还要他参加秋闱,一举夺魁。
“你等着,”她站起身,“旁边静室中备有可解百毒的避毒丹,本宫这就去给你取。”明月脚程再快,从此处到镇安司往返,也快不过她此刻去隔壁取药。
“不……要……”一个极其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林砚喉间挤出。
他今日看到了那避毒丹,就在那云雷纹石门的静室中。他方才在里面找到了焚金炉,并用外间一个外形相似的香炉将其掉包,此刻绝对不能让萧韶进去,否则若是被她发现异样,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萧韶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林砚竟颤抖着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她曳地的紫色裙角。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看着她,里面翻滚着剧烈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要走……留下……陪我……”
萧韶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执拗隐忍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痛楚海洋里,唯独映出的、她的影子。
这么多年,所有人惧她、恨她、利用她、奉承她。王玄微厌她手段酷烈,旁人畏她权势滔天。
从未有人在被她如此折磨后,在如此脆弱痛苦的境地中,不是恐惧她的靠近,不是哀求解脱,而是……求她留下,陪他。
她俯下身,扼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她审视的目光。
“为什么要本宫留下?”
哪怕这陪伴意味着继续的折磨,哪怕她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痛……”林砚嗓音嘶哑,几不成句,极低的低喃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向她撒娇,请求着她的垂怜。
有意思。
萧韶倏然扬起唇。
一种混杂着震撼、诧异、以及一丝隐秘满足的情绪,在她心底漾开。
心中某个长久空洞的角落,被短暂地填满。
无论如何,她此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