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俱乐部在郑寒川住的城市没有据点。郑寒川在论坛上翻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确认这个事实——离他最近的玩家聚集地得出省。
那是一栋老国企的职工活动中心改的俱乐部,论坛上管这种地方叫“锚点”——惊悚游戏降临之后,某些特定建筑周围三公里内被系统默认为安全区,鬼物无法进入,玩家之间也不允许使用攻击类特质和道具。锚点的分布没有规律,他搜的是本省最大的一个。
他在出租屋里待到中午才出门。走之前把窗户关了,把电脑的电源线拔了,把冰箱里那盒过期三天的牛奶倒了。这些动作做得格外仔细,像是在用日常琐事把自己的脑子从红月公寓里一寸一寸地拉回现实。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被子叠了,垃圾袋换了新的,键盘上的烟灰也擦干净了。如果他不回来,至少房东收房的时候不用骂他。
但他会回来。他必须回来。
到俱乐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低矮的居民楼慢慢过渡到工业城市的灰色天际线。他在车上又刷了一遍论坛,把关于这个锚点的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帖子里的信息碎得像一袋被摔碎的薯片——有人说锚点一楼的交易大厅里能买到任何东西,有人说二楼的组队区全是骗子和老赖,有人说三楼有一个叫“往生碑”的鬼物可以查任何玩家的公开战绩,有人说千万别在锚点附近跟人起冲突,因为安全区里不能动手,但出了安全区没人管。
公交车在一个叫“工人文化宫”的站台停下。他下车之后站在站牌下面,有那么五秒钟没动。不是因为迷路——导航上显示活动中心就在前方三百米——是因为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建筑。那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楼房,外墙上的瓷砖掉了大半,剩下没掉的也蒙着一层铁锈色的灰。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歪了角的招牌,招牌上“职工活动中心”五个字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但招牌下面被人用喷漆喷了一行极其醒目的大字——“惊悚游戏锚地”。喷漆是黑色的,但笔画边缘往下淌了几道红色的流痕,像是喷完之后又被人用另外一种颜色的漆泼过。大门两侧站着两个抽烟的男人,一个光头,穿着皮夹克,另一个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们看着郑寒川从站台方向走过来,光头用烟头指了他一下,说了一句什么,鸭舌帽笑了一声。郑寒川没听清,但他从光头的表情判断出那句话大概是“又来一个送死的”。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和红月公寓楼道里那扇防火门的声音一模一样。
大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好的那一半在不停地闪烁,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张被反复曝光的旧照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烟味、汗味、泡面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深的、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陈腐气息,和404房间刚进门时闻到的那股味道很像,但要淡得多。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红色的通关公告和白色的死亡名单。屏幕下方的角落里挤着十几个人,有的蹲在地上刷手机,有的靠在墙上闭眼假寐,有的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低声交谈。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同一种底色——疲惫。那种疲惫不是加班之后的困,不是通宵之后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连续被恐惧浸泡了太久之后留下的不可逆的倦意。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他右手边传来。郑寒川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速溶咖啡。这人大概四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起来不像玩家,倒更像郑寒川在写字楼里每天都能碰见的那种中年科长。但他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疤痕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刀伤——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之后硬生生撕开留下的。
“第一次来锚点,”郑寒川说,“进来看看。”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冷淡的、不带任何善意的评估,像是一个屠夫在估一头猪能出多少肉。“第一次来就对了,”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这表情我见多了。刚从副本里出来,觉得自己活了是赚了,想来锚点看看能不能找到组织,互相帮衬,一起活下去。”他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咖啡苦涩味的笑声,“我跟你说——这里比副本还脏。副本里你至少知道鬼长什么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端着咖啡走了,走进大厅深处的人群里,很快就被人影吞没了。郑寒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往前走。
他先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大厅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上方都挂着一张手写的指示牌。左手边是交易区,靠墙摆了一排折叠桌,桌上铺着各种颜色的塑料布,上面零零散散地摆着鬼物道具、黄纸、铜钱、注射器、旧照片、生锈的刀具,甚至还有几件沾着血的衣物。每个摊位后面都坐着人,他们不吆喝,不招揽,就那么沉默地坐着,眼睛盯着来往的人,像是在等一个他们自己也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主顾。最靠里的那张桌子上蹲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羽毛,羽毛边缘发着暗红色的微光。郑寒川的目光在羽毛上停了两秒——那是E级鬼物的光泽。年轻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把羽毛往袖子里缩了缩,对他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警告。
右手边是组队区。那里更乱。墙上贴满了手写的招募启事,从A4纸到撕下来的烟盒内衬都有,字迹从端端正正的钢笔字到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内容大同小异——“固定队招D级副本老手,要求有输出特质,新手勿扰”、“临时队凑三人刷C级副本,来个奶妈特质”、“急招一个会破隐身鬼的,今晚进本,分成面谈”。招募启事下面站着几堆人,每堆人都在低声交谈。有一堆人中间站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壮汉,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极其强硬,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瘦子谈条件:“进本之后所有鬼物道具归队里统一分配,你那个E级的护符也得交出来,不交就别进。”瘦子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把护符从脖子上解下来放进了迷彩服壮汉的手里。
郑寒川移开目光,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交易广告和悬赏令,有几张上面印着玩家的证件照——不是副本里的ID头像,而是真实的、现实世界中的证件照,白底,正脸,表情严肃或微笑。证件照下面标注着姓名、ID、出没区域,以及悬赏金额。“悬赏500恐惧点数,此人抢走队友B级鬼物后逃跑,提供线索者面议。”“悬赏2000点,通缉ID‘蛇眼’,此人已杀死四名玩家,极度危险。”郑寒川的目光在这些悬赏令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扫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最后一张悬赏令上的照片是一张偷拍的侧脸——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边,提包挎在肩上,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有一种亮得不正常的光。悬赏金额是空白。描述栏只有一行字:“ID:月亮不营业。此人行事极度不可预测,遇之谨慎。”他把目光从那张悬赏令上移开,继续上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这里被隔成了几个小房间,门上贴着“临时休息室”“组队洽谈室”“交易评估室”之类的牌子。走廊尽头有一个更大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长条桌旁边围坐着五个人,正在打牌。不是扑克牌,是一种郑寒川没见过的牌,牌面上画着各种鬼怪的图案,每张牌的边缘都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五个人里有两个在抽烟,烟灰掉在桌面上也不擦,就那么让它在牌和牌之间堆成一小撮灰色的粉末。其中一个叼着烟的人出了一张牌,对面的光头爆出一声咒骂,把手里剩下的牌摔在桌上,牌面上的鬼物图案在撞击中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尖叫。
“操,又他妈输。”光头往后一靠,椅子的两条前腿翘了起来。他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郑寒川脚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生面孔。”出牌的那个人抬眼看郑寒川。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两颗在机油里泡过的钢珠。
“新人。”郑寒川说。
“新人来二楼干嘛,楼下交易区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光头把椅子腿砰的一声放回地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的目光把郑寒川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在看到他脖子上挂着的护身符红绳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想了解一下固定队的运作方式。”郑寒川说。他用了“了解”这个词,而不是“加入”,这是他跟月亮不营业学的——不要把底牌摊给任何人,尤其是在你还不确定对方是人还是鬼的时候。
光头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持续了大概半秒,然后被他脸上重新涌上来的不耐烦吞没了。“你是从哪个副本出来的?”
“一个C级副本。”
“说名字。”
“红月公寓。”
光头嘴角的肌肉极快地抽了一下。房间里另外四个打牌的人也同时安静了半秒,然后继续出牌,但他们的目光都在郑寒川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红月公寓。”光头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那个C级本,不是降成E级了?两个人通关,一个叫忘川,一个叫月亮不营业。你是哪个?”
“忘川。”
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了。连牌桌上那张画着鬼物的牌都不再发出尖叫,只有烟灰从烟头上掉落的声音。光头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郑寒川面前,从头到脚重新把他打量了一遍。这次的打量不再是敷衍的扫视,而是一种极为细致的、从发梢到鞋底的、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的审视。他的目光在郑寒川掌心的贯穿疤痕上停了格外长的时间,然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你就是忘川?”光头说。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不耐烦,也不是敬畏,而是一种掺杂着算计的礼貌——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对方感觉被尊重,又刚好不会让自己显得在巴结。“S级通关,C级副本被你一个人搞废了。论坛上现在都有关于你的帖子。我早上还在想,这个人会不会来沈阳锚点。没想到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