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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病人(第1页)

郑寒川把警徽放进口袋里,金属的边缘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冰凉的触感透过病号服薄薄的布料渗进来,像一枚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硬币。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排水印——秦川的鞋印已经被他和影儿反复踩过的脚印覆盖得看不清纹路了,但鞋印尽头那个圆形的水滴印记还在,在日光灯的白光下反射着一层极淡的油膜般的光泽。那个东西站在这里,水从它身上滴下来,滴在秦川脚尖前面。秦川没有踩过去。

“鞋印消失的位置和通风窗是同一个方向。”影儿蹲在洗衣机侧面,用手指沿着地面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划过去。水痕从洗衣机底部蔓延到墙角的排水口,在排水口的铁栅栏旁边转了个弯,然后消失在墙壁上那扇半开着的通风窗下方。通风窗的窗框是铝合金的,边缘生了一层白色的铝锈,窗叶之间的缝隙里夹着几缕深色的纤维,和郑寒川从鞋底凹槽里抠出来的那些一模一样。“它不是从门走的,”影儿站起来,把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听,眉头微微皱起,“排水口太小,人钻不进去。通风管道的话,这个尺寸也不够一个成年人爬进去——除非它不是成年人。”

“或者它根本不是人。”老柯站在门口,把病危通知单重新叠好放进口袋。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验证的事实,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鼓起,攥着那张纸的力道大得让纸边都嵌进了掌纹里。“秦川的日记里写‘它穿着我的鞋’,用的是‘它’不是‘他’。秦川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东西不是人。但他还是进去了——至少走到了门口。他不是害怕那个东西,是害怕自己在那个东西身上看到了什么。”

郑寒川把目光从通风窗上收回来。老柯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和秦川日记里那些被撕掉的纸页、被反复描画的编号、被戳穿了纸面的圆珠笔痕迹拼在一起。秦川在洗衣房门口退了回去,不是因为他怯懦——一个能在精神病房里凭记忆画出整层楼平面图的人不是懦夫。他退回去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那个穿着他鞋子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那个东西没有攻击他,没有威胁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他的鞋,用他的鞋印走进洗衣房,把他的鞋放进洗衣机里,然后消失。他看见的是另一个秦川——一个不再需要刑警身份、不再需要编号、不再需要配枪的秦川。而他没办法接受那个秦川的存在。所以他选择了妄想。

“通风管道通往哪里?”林晓站在郑寒川身后,抱着兔子,看着那扇半开着的通风窗。兔子的独眼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像是在盯着窗叶之间那几缕深色的纤维。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尾音不再往下沉,而是微微往上扬了一点——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于急切的东西。“原主的妹妹是在医院里失踪的。医院给家属的说法是‘意外死亡’,但从来没有找到尸体。他们说她是在花园里玩的时候自己跑丢了。她还很小,才三岁半,怎么可能一个人跑丢。”

郑寒川转过身,看着林晓。她站在洗衣房的白色瓷砖地面上,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她病号服的条纹照得格外清晰。她怀里的兔子左耳上那针歪歪扭扭的缝线在强光下显得更歪了,白色的线在粉色绒毛上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她的指节因为抱得太紧而微微发白,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克制上的平静。

“林晓,”郑寒川叫了她原主的名字,而不是她的ID:“你妹妹在哪里失踪的?”

“花园。”林晓把兔子换到左手,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拍立得照片。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那行钢笔字——“林晓&林玥,2007年夏”。但在钢笔字的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的铅笔字,字迹很淡很细,像是小孩子用铅笔头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我们在树下等你。”她把照片递给郑寒川,“这是原主写的。不是妹妹——是原主写给妹妹的。她在告诉妹妹,每次妹妹走了之后她都会去那棵树下面等她。等了很多很多次。妹妹最后一次跑丢的时候她也在树下等,等到天黑,等到医院的人来把她带回病房。”

然后林晓思考了一下,声音开始微微发颤。

“等到第二天再去,等到树被砍了,树根被挖了,树坑被水泥填平了。她还在等。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所有人都告诉她妹妹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就疯了。不是真的疯,是假装疯。因为疯了就可以一直等,没人会跟疯子较真。”

郑寒川接过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女孩站在老槐树下,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画面的天空,树干上有一块模糊的刻痕。他对着日光灯仔细看那块刻痕——两个字,上面一个是“玥”,下面一个是“晓”。刻痕的边缘被反复描画过太多次,树皮的纹理都被磨平了,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质层。原主在照片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描这两个字,像是在摸妹妹的脸。他看着那些描画留下的指纹痕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主疯掉的真相不是“妹妹不存在”,而是“妹妹不在了”。她一直都知道妹妹不在了,她只是没办法接受。她抱着兔子自言自语不是妄想,是在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她在用这种方式让妹妹继续存在——存在于她的声音里,存在于她每天重复的“小玥要乖”里。如果有一天她不说了,妹妹就真的消失了。

“你的扮演值在升。”影儿看着林晓,忽然开口。她不是在问——她是在确认。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盯着林晓怀里那只兔子的独眼,像是在透过那颗塑料眼珠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数值。“刚才你说到‘她在树下等’的时候,那只兔子的眼珠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你自己在发光。”

“感觉到了,”林晓低头看着兔子,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从绝望里捞出来的、带着水渍的欣慰,“原主在告诉我,我没走错。”

影儿说扮演值升了。郑寒川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本正在发热的日记本,心想秦川的执念在松动,林晓的执念也在松动,也许这个副本的机制不是要玩家被迫融入妄想,而是要在理解妄想的基础上找到那条藏在妄想与现实交界处的通道。他走到通风窗前,用手指拨开窗叶之间夹着的纤维。纤维是深色的,比头发粗,比毛线细,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状纹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是人造纤维,是某种动物毛皮上的绒毛。他把纤维放在鼻尖闻了一下,没有洗衣粉的味道,没有铁锈味,只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湿漉漉的泥土腥气。

“它从通风窗爬出去了。带着一身的毛——可能是沾的,也可能是长出来的。”他把纤维递给了老柯,老柯捏在手里只碰了一下就给出了反馈——原主孙志强入院前在工程队干过,这种毛是地下室常用隔音棉,便宜老化工地到处是,一碰就掉渣。老柯的扮演值应该也上升了。而影儿也在墙根的地漏铁栅栏上发现了同样的隔音棉碎屑——说明那个东西不是往上走的,而是往下走的。

往下走。医院有地下二层甚至地下三层——档案室、病理标本存放室、废弃的旧锅炉房、停尸间。这些地方不需要开药,不需要写病历,不需要在走廊里盯着摄像头看——只需要安静,需要黑暗,需要被遗忘。

“花园里的树被砍了之后,树根还在。”郑寒川说,“树根会往有水的地方长。地下如果有水源,树根能穿透地基,穿透墙壁,穿透水泥。花园正下方就是地下室。”他说着看了一眼林晓。林晓把兔子抱在胸口,点了点头——她的妹妹最后一次跑丢的时候往花园的方向跑的,树被砍了之后原主只在地面上等,从来没有想过要往地下找。

郑寒川重新铺开秦川那张手绘平面图,在洗衣房的通风窗位置往上画一条线通到花园,再往下画一条线通到没有标注的地下空间。“秦川在洗衣房里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穿着他的鞋,但它不是从门进来的——是从通风管道爬进来的。它在洗衣房里把秦川的警徽和鞋放进洗衣机里洗了,然后原路爬了回去。它回到的地方就是地下室。那个东西可能就是副本真相的核心。”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平面图折好放回口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们的原主——秦川、孙志强、林晓、影儿的原主、苏青的原主——他们在精神病房里呆了这么久,也许都跟这个地下室有关。林晓的妹妹在那棵槐树下面丢了,秦川在洗衣房里看到的那个穿他鞋的东西回到了地下室。这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青刚才在楼上说,她原主想不起来种梧桐树的人是谁。”林晓把兔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指着平面图上花园边缘一个很模糊的标记。那个标记被秦川用铅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此处有树,种类不明,已被砍伐。”她抬头看着郑寒川,“也许我们所有人,都能在下面找到自己忘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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