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下午去,其实刚吃过午饭不久,沈暮就动身了。
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不是藏青色,也不是浅灰色,是一件新的月白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扣子。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理了理头发,又摸了摸领口。圆圆说得对,她要干净一点。
她走出房间,经过饭厅的时候,君泽正在吃早饭。他抬起头,看见沈暮换了新衣裳,愣了一下,没有问。沈暮也没有说。
她出了门,走在静安路上。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她买了一包桂花糕,又买了几块方角面包,用油纸包好,抱在怀里。
月官园的门开着。苏年在擦桌子,看见沈暮进来,没有抬头。沈暮走过柜台,走到后院。
圆圆蹲在台阶上,看见沈暮,跳起来跑过去。“阿暮!你来了!”
沈暮蹲下来,圆圆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小声说:“阿暮,娘亲昨天亲你了。”沈暮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圆圆松开手,看着沈暮红了的耳朵,笑起来。“你耳朵好红。”沈暮没有说话,站起来。
子兮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料子是绉缎的,不亮,暗暗的光泽,像月光照在水面上。领口缀着一排白玉扣,袖口收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头发还是用那支木茉莉挽着,簪尾那朵茉莉花嵌在发间,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但在这身衣裳的映衬下,忽然有了从前没有的沉稳。
她站在那里,像从画上走下来的。不是戏台上的画,是沈暮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也许是母亲的旧照片,也许是梦里见过。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子兮,忘了说话。
圆圆仰头看着子兮。“娘亲今天好看!”
子兮笑了一下,低下头理了理圆圆的头发。“走吧。”
沈暮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桂花糕。子兮走到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沈暮回过神来,把桂花糕换到另一只手上。“没什么。”子兮没有拆穿她,从她身边走过去。沈暮闻到她身上的皂角味,淡淡的,混着槐花的甜。
三个人走在静安路上。圆圆在前面跑。子兮走在中间,沈暮走在后面。阳光照在子兮的旗袍上,那层暗暗的光泽随着她的步子流动,像水,像月光,像沈暮在北城无数个夜里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东西。现在它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够到。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苏年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她从来没见过子兮穿成这样。不是为了上台,不是为了唱戏,是为了去沈公馆。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抹布。抹布已经干了,攥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她把抹布放在柜台上,抚平,叠好。
柜台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一圈,一圈,又一圈。
圆圆跑回来,拉住沈暮的手。“阿暮,你走得太慢了!”
沈暮被她拽着往前走,步子大了些,跟上了子兮。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没有挨着,但离得很近。圆圆松开沈暮的手,跑到前面去了。
静安路上人不多,早点摊子收了,蒸笼还冒着余烟。
有人在晒被子,白花花的一大片,挂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
圆圆从被子底下钻过去,笑着喊“娘亲你看我”。
子兮说她“慢点跑,别摔了”。圆圆不听,又从另一床被子底下钻回来,头发上沾了几朵棉絮,白白的,像开了花。
沈公馆到了。